第 34 章
大雪紛紛而落,在結冰的湖面上覆了一層霜白。
陳珏醉倒在石桌上,並沒有聽見容珣的話。
他薄唇緊抿,額頭上浮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緊蹙的眉頭滿是痛苦之色。
容珣靜靜地看著他。漆黑的眸底有憐憫,有同情,甚至划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快意。
大宴的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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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把邊境守得固若金湯的戰神,那個孟嬈站在門口,痴痴地瞧了一下午的戰神。
現在就像是驟然隕落的繁星,生生跌進泥潭裡,再也不見當初馳騁疆場的風姿銳氣。
輕而易舉地就能摧毀。
倘若真的沒有怨氣,就不會這麼痛苦。倘若真的甘心放棄,就不會喝得這麼爛醉如泥。
他只是把怨懟藏在心底而已。
和自己並沒有什麼區別。
容珣平息著心底的情緒,彎起唇角抿了口酒。夜風吹過時,他忽然聽到陳珏喃喃地說:「是她自己的選擇,她開心就好。」
「我不怪她。」
「……」
酒杯驟然滾落在地,容珣驀然垂眸,再次看到了那雙,乾淨的,毫無怨懟的眼。
哪怕身處在暗不見光的角落裡,也依然坦蕩明亮。
沒有被摧毀。
也和他全然不同。
是一種他從來都沒有,也永遠都做不到的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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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外風雪肆意,阿寧裹著襖衣匆匆從迴廊跑過來時,就看到容珣正坐在椅子上,用一種冰冷而陰鬱的目光,定定地看著陳珏。
全然不見平時半點優雅從容的樣子。好像被驟然扯下了一層皮,毫不掩飾地散發著無處可藏的陰冷與惡意。
阿寧心頭一緊,忙屏住呼吸,見容珣只是在那坐著,並沒有什麼動靜。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了句:「殿下,孟姑娘到了,現在就在馬車上,可還安置在南院?」
總是來得這麼巧。
容珣輕扯唇角應了聲,低垂的睫毛在眼瞼落下一片暗沉沉的影。看著伏在石桌上的陳珏,他淡淡地說:「小侯爺醉了,送他回宣寧侯府。」
阿寧一怔:「現在就送?」
「對。」容珣說。
看著容珣陰冷的面色,阿寧小聲提醒:「孟姑娘也從南門進,要不然先把孟姑娘安置了,再……」
風雪吹進長亭。
暗沉的光影下,容珣緩緩抬眸,語聲幽冷,平靜得不帶半點兒溫度:「怎麼,南門一次只能進一人?」
「……」
當然不是。
阿寧實在摸不透容珣陰晴不定的脾性,也不敢再多問,忙道了聲「是」,匆匆退了下去。
-
孟嬈這次帶得行李多。住在城西的半個月裡,她又買了不少解悶的小玩意兒,去的時候包裹沒幾個,回來時候卻帶了大大小小帶了七八件。
看著面前兩個瘦骨嶙峋的小廝,她皺了下眉頭,道:「府里沒人了嗎,為什麼不再叫幾個侍衛?阿寧人呢?」
小廝道:「阿寧還有別的差事要忙,其他侍衛也都歇下了。」
還有別的事要忙。
孟嬈看著自己車上大大小小的包裹,唇瓣輕咬,語聲悶悶道:「這得搬到什麼時候呀。」
小廝笑了笑:「孟姑娘放心,南院已經打掃乾淨了,您去歇著就好。奴才不會耽擱姑娘休息的,讓雲荷春桃給奴才搭把手就行。」
「那好吧。」
孟嬈沒有再多糾結,自己拿了個小的包裹背在肩上,蹦蹦跳跳地下了馬車。
大雪覆蓋小徑,披著斗篷的小姑娘邁進了院門。
她提著花燈,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一張小臉紅撲撲的,軟底繡鞋在雪地上踩下一串可愛的腳印,像個許久未歸的孩子,腳步又輕又快。
容珣遠遠地看著,墨色的眼瞳看不出情緒。
直到小姑娘手中花燈晃了晃,照亮了不遠處被小廝扶著的男人。
她腳步一頓,微張著唇瓣像是有些驚訝的樣子,偏了偏頭,朝男人跑了過去。
「嘖。」容珣彎起唇角,很輕很涼地笑了一聲。
一旁的阿寧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忙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
真不懂九殿下是什麼意思。
明明就是不想讓兩人見,偏偏又要讓小廝扶著小侯爺往南門走。
現在看到了,又是這副輕慢嘲弄的樣子。
阿寧能猜到容珣或許是試探。
可這兩人……
這兩人壓根就沒有什麼啊。
孟姑娘只是跑過去看一下而已。畢竟早就認識,就算是自己,見到小侯爺醉倒了,也會過去問一下的。
他張了張口似想說些什麼,一抬眸,卻看到了容珣靜靜將一粒藥丸送入口中。
風雪覆蓋的小徑上,男人步伐一個踉蹌,小姑娘忙用手扶了一下。
肩膀上的小包裹滾落在地,男人半邊身子都壓在了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面頰鼓了鼓,似乎不太喜歡男人醉醺醺的模樣,伸出手在男人背上拍了一下。男人睜開眼看她,而後將身子退了半步,神色似乎有些抱歉。
阿寧鬆了口氣。
小聲說:「孟姑娘看著雖然嬌縱,對朋友卻是不錯的,上次春桃扭傷了腳,也是她扶回來的。還有阿元摔傷那次,我一個人背不動,也是孟姑娘幫的忙……」
他咬重「朋友」二字,抬頭小心觀察著容珣神色。
容珣輕輕「嗯」了聲,眸底郁色半點不減,羽睫低垂,又將一粒藥丸送入口中。
「我知道。」
阿寧後面的話頓在嘴裡,像是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了,只抬起頭,再度向小徑看去。
不遠處的孟嬈壓根沒有注意到這邊的目光,只將花燈放在了地上,抬頭看著陳珏,道:「你還有沒有出息啊。」為了個葉白柔喝成這樣。
許是被冷風吹過,陳珏這會兒的神色倒是清醒了些,聞言倒也沒與孟嬈辯駁,只笑了笑:「是挺沒出息的。」
「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不會了。」陳珏按了下眉心,抬起腳步剛要走。
風雪中,披著紅斗篷的小姑娘忽然伸出手,將他的手臂搭在了肩膀上。
他微微一愣,垂眸看著孟嬈。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全然沒有了那天告白時的愛慕之色,也不見半點兒嘲笑的意味兒。
乾淨又漂亮。
仿佛就只是單純的,關心一個落魄的朋友。
陳珏心情突然有些複雜。他輕聲說:「我自己能走。」
「知道你自己能走。」孟嬈哼了哼,將行李丟在地上,「我只把你送到門口哦。」
花燈流轉的光影下,小姑娘肩膀纖薄又瘦弱,抬起一雙執拗的眼眸瞧著她。
陳珏怔了怔。半晌,才又笑了下:「多謝。」
少女火紅色的斗篷被風吹起,容珣漆黑的眼眸落下一片暗沉的光。
他輕扯著唇角,將掌心中的藥丸被一顆接一顆地吞下,風雪中的面色白得嚇人。
「殿下……」
「嗯?」容珣將瓷瓶擲到湖面上,看著上面裂開的幾道細紋,淡淡地問,「你又想說什麼?」
阿寧試探性地說:「要不……要不屬下現在就去叫孟姑娘過來,好好解釋解釋?」
「需要解釋什麼?」容珣輕聲說,「她又沒做錯。」
「……」
雖然孟姑娘確實沒什麼錯,可是殿下這態度……
實在摸不清容珣到底在想什麼,阿寧只能又硬著頭皮勸道:「是是是,哪怕今天醉倒的只是一個小廝,孟姑娘也會幫忙的……她沒別的意思,和小侯爺也真的沒有什麼。」
「我知道他們沒有什麼。」
容珣眼尾泛紅,輕闔上雙眸。
可就是沒有什麼,才更讓人生氣啊……
他們有多坦蕩,就顯得他有多卑劣。
明明什麼都沒有。
可他卻還是會有那些陰暗又扭曲的想法,和陳珏的問心無愧全然不同。
好像連她笑一下都是罪過。
甚至覺得,倘若他們真的有點什麼才好。這樣就有藉口將她捆在身邊,就有藉口將她占有,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把她……
容珣緩緩睜開眼。
卑劣得連他自己都受不了。
也難怪她會嚮往陳珏那樣坦蕩的人。
沒有什麼。
真是遺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