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擔心容珣把她甩下來,孟嬈像八爪魚一樣死死黏著他。髒兮兮的小臉在容珣身上一蹭,容珣衣襟上的緙絲雲紋很快就變成了灰濛濛的顏色。

  一團兒赭黑的污漬,在月白長袍上顯得格外顯眼,就連衣襟也被她蹭得微敞。

  周圍侍衛在府里做事多年,還從未見過膽子這麼大的姑娘。

  瞧見容珣不大好的面色,為首的侍衛躊躇半晌,還是小聲說了一句:「出城前屬下們都檢查過,絕對沒有問題……可沒想到剛準備拿些乾草餵馬時,就發現孟姑娘躺在草垛下面,就連屬下們也嚇了一跳。」

  容珣挑眉:「所以?」

  所以……所以他們也不知道孟姑娘是怎麼跟過來的。

  侍衛們不敢說話,全都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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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孟嬈仰起小臉,笑盈盈道:「所以真的是仙女姐姐把嬈嬈傳送過來噠!」

  「嬈嬈自從知道小叔叔要走以後,就整天茶飯不思,昨天晚上特地對神明許願。估計是神仙都覺得小叔叔太狠心,看不下去,才把嬈嬈送過來的!」

  小姑娘語聲又甜又軟,像是春日涓涓而過的水。

  周圍侍衛心肝都跟著顫了顫,全然不在意她是怎麼跟過來的了。

  只有容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孟嬈皺起眉,又嬌聲細語地說了一大串兒。見他依舊毫無波瀾,似乎也有些不高興了,努了努嘴,道:「好嘛,我是你們啟程前才偷偷溜上來的。當時侍衛都忙著搬行李,沒有人注意到我。」

  頓了頓,她說:「嬈嬈一路上都不敢說話,草垛里又冷又臭,我連東西都沒有吃,餓了一路才跟到這兒來的……」

  「還不是為了小叔叔。」

  夕陽漸漸垂下,街道兩旁的瓦礫上潑灑一片淡金色的光。

  小姑娘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些委屈,垂下長睫,將頭枕在他胸膛上,輕聲說:「嬈嬈真的捨不得你嘛。」

  嬈嬈真的捨不得你嘛。

  二十餘年,容珣從不知道捨不得是什麼感覺,也從未有人對他說過「捨不得」三個字。

  他看著母親死他沒有捨不得,當初差點兒被交換出去做質子也同樣沒有捨不得。

  可少女柔軟的語調,卻像一根細綿綿的針,悄無聲息地刺進他心臟里,每一個音節,都帶起一陣細微的震顫。

  驟然就有了一種,陌生又酸澀的感覺。

  容珣指腹動了動,垂眸撫上她髒兮兮的小臉:「都不知道帶點東西吃?」

  「寅時就起來了,伙房還沒生火,哪有吃的哦。」孟嬈摸了摸袖口,從荷包里掏出一塊蜜青梅來,塞到容珣嘴裡,「喏,我就帶了這個。」

  絲絲縷縷的滋味兒從舌尖蔓延開來,唇齒間滿是青梅包裹的蜜。

  澀得發酸。

  她髮絲上兩根小草還在隨風晃蕩,枯黃枯黃。借著微弱的光,容珣還能清楚地看見指腹上沾染的糖漬。

  和小臉一樣,髒兮兮的。

  腦海里驀然就浮現出了小姑娘躲在草垛里吃糖的樣子。

  一頭墨發亂蓬蓬的,鼻尖兒通紅,捧著一顆又冷又硬的蜜餞,肩膀隨著馬車晃蕩,匆忙的連手都顧不上洗……

  容珣睫毛微動,用指腹蹭了蹭她臉上的灰漬,拂去她髮絲上的小草:「把自己弄得這麼可憐啊。」

  「是呀是呀!」

  許是感受到了他柔軟下來氣息,孟嬈環著他的腰撒嬌道:「嬈嬈真是太可憐了,不過見到了小叔叔,那一切苦難都是值得的!」

  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瞧著他:「嬈嬈現在好餓,特別想吃荷包裡脊,芸豆卷,溜鮮蝦,金錢魚肚……哦,對了,要做的很辣的那種!」

  容珣揉了揉她的腦袋,輕緩的嗓音似有些無奈:「行。」

  -

  這次孟嬈什麼行李都沒有帶,容珣吩咐小廝去弄了套換洗的衣服,安排孟嬈住在他隔壁的房間裡,又讓小二打了兩桶熱水供她梳洗。

  小姑娘看著嬌氣,卻沒有大家閨秀那些空架子。見有熱水和乾淨衣裳,也不在意有沒有人伺候,只彎著眉眼笑盈盈說了句「小叔叔真好。」便興高采烈的回房梳洗去了。

  像個孩子似的,總是特別容易滿足。

  容珣回到房間裡。半刻鐘後,侍衛狄元從輕輕扣響了房門。

  狄元是容珣最得力的暗衛,負責掌管容珣這些年暗處培養的勢力。常年在暗中辦事,故而很多人都不知道,容珣還有他這個手下。

  聽他匯報完一天的事務後,容珣淡淡問了句:「太子那邊如何?」

  狄元道:「太子暗中調動了一批暗衛,駐守在二百里外的清河驛,做得頗為隱蔽,朝堂上還沒有人知道此事。」

  容珣輕輕「嘖」了聲,指尖輕點著桌案,唇角弧度淺淡近無,「倒是難為他這麼謹慎。」

  聽著他輕描淡寫的語氣,狄元不免有些憂心。

  太子排行第六,是容鴻和先皇后所生的嫡子。容鴻對多數孩子都不管不顧,對太子卻不錯。

  倒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只因為太子是十一個兒子裡最像他的一個。

  不但性格像,外貌像,就連經歷也像。

  十六歲時就有了子嗣,為皇室誕下第一個嫡孫。二十二歲出使北陳,娶了北陳最受寵的二公主。二十五歲時,為了剷除異己,虐殺掉了當時對他威脅最大的大皇子。

  這些容鴻都知道,卻毫不阻止,甚至在三年前將六皇子立為了太子,對其偏愛程度可見一斑。

  從那次以後,太子也就更加肆無忌憚。

  他自幼便與容珣不對付,容珣明面上雖不與他爭論,暗中卻讓他吃了不少苦。他一度對容珣恨得牙痒痒,早就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只是容珣做事謹慎,他才一直沒有機會對容珣下手。

  如今容珣被皇上調離京城,太子肯定不會放棄這個除掉容珣的好機會。

  狄元沉吟了半晌,小聲道:「不如殿下從水路走,屬下帶著一隊人走官道,避開他們。」

  容珣彎唇輕笑:「他就猜不到我會走水路麼?你忘了大皇子是怎麼死的?」

  食指漫不經心敲打著桌面,他低柔的語聲輕飄飄的:「全身骨頭都被打碎,掛在船舷上,珞河的魚喜歡食肉,他的碎骨就一點點灑入河中……嘖,連棺材都省了。」

  想起太子的殘忍手段,便是刀尖舔血的狄元也覺得毛骨悚然。

  他皺眉:「那……」

  容珣神色淡淡,指間扳指與桌板發出「嗒嗒」的輕響。

  「安排一隊人手去勞城,明天照常啟程。」

  狄元欲言又止,像是還想再勸兩句,容珣視線卻幽幽掃了過來:「還有話要說?」

  狄元心頭一緊,下意識道:「沒。」

  容珣擺手示意他退下。

  臨出門前,狄元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低聲問了句:「那……孟姑娘怎麼辦?」

  房間內靜了下來。

  走廊上,孟嬈拿著一串搶到的冰糖葫蘆,蹦蹦跳跳地走到門外,正要推開房門,恰好就聽到了狄元說的最後一句話。

  孟姑娘怎麼辦?

  當然是留下來啦!

  孟嬈覺得這個問題根本就不需要考慮,她為小叔叔吃了那麼多苦。就算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忍心把她趕走的。

  可容珣偏偏就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寂無人聲的房間裡,容珣沉默了半晌,低垂著眼睫輕輕說:「等下安排一隊人手,明天一早就送她回京。」

  「……」

  真是翻臉無情。

  對得起那一車的黃草嘛!

  孟嬈氣哼哼地躲回了房間裡。

  吱呀——

  狄元推開房門,緩步退了出去。

  容珣靠在木椅上,長廊上傳來兩人對話的聲音。

  狄元站在隔壁門前,輕輕扣響了房門,對著裡面的孟嬈道:「孟姑娘,您今晚要早些休息,明天……」

  猶豫了半晌,還是沒敢說要送她回京的事兒,只道:「明天還要趕路,可別誤了時辰。」

  「知道了。」

  小姑娘語聲悶悶的,似乎有些不高興,可只是一瞬,她又應道:「我明天會早起的!」

  「哎!那就好。」聽她應下來,狄元鬆了口氣,匆匆下了樓。

  腳步聲漸行漸遠。

  房間裡又恢復了寂靜。

  暗淡的房間內,容珣視線落在門檻旁。

  深褐色的木地板上,半顆山楂裹著蜜糖,發出瑩潤剔透的光。

  容珣眸光閃了閃,唇齒間似乎又漫上了青梅微澀發酸的滋味兒。

  「捨不得我啊。」

  他垂下長睫,輕輕地說。

  -

  孟嬈躺在軟榻上,用手揪著被子上繡的牡丹花,心情十分地不爽。

  小柒冒出頭來安慰她:「沒關係的宿主,雖然你在草垛里躲了一天也沒什麼效果,可好歹……」

  話未說完,孟嬈就彎起眼睛看向他,微微笑道:「不會說話就閉嘴。」

  目光涼嗖嗖的。

  小柒很委屈,覺得自己說的沒什麼錯。

  實在猜不透人類複雜的心思,他在神識海里飄了一會兒,感覺到裡面愈發壓抑的氣氛,又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說:「對了宿主,我剛剛發現一個好消息!」

  不指望小柒能發現什麼好消息,孟嬈將頭埋在被子裡,懨懨道:「說。」

  小柒:「我剛剛發現,男主好感度突然到百分之四十了!」

  孟嬈:???

  剛剛?突然?

  孟嬈抬起腦袋,一雙貓眼兒睜得溜圓:「難道我今天見到陳珏了?」

  小柒搖頭。

  孟嬈:「那為什麼會忽然漲到百分之四十?」

  小柒茫然。

  他只顧著觀察好感度,完全沒注意到別的問題。

  怕孟嬈不信,他將進度條拉到孟嬈眼前:「宿主你看,我沒騙你,確實是漲了的!」

  神識海中驀然出現了一塊面板,上面用濃墨大筆寫了幾個加粗的大字:任務進度——百分之四十。

  下面還有一個標紅的進度條。

  確實是百分之四十。

  小柒沒騙她。

  可她今天都沒見到陳珏,這好感度怎麼就忽然漲了呢?!

  難道是……

  難道是自己上次醉酒扶他的那次?

  可這都過去好幾天了。

  孟嬈看著面板,琥珀色的雙瞳里滿是疑惑。

  莫非這男主……

  反射弧有點長?

  -

  第二天清晨,車隊再次啟程。

  侍衛們這次有了經驗,仔細檢查了後面幾輛馬車的每個角落,見沒有什麼疏漏了,才去扣響孟嬈的房門。

  咚咚咚——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侍衛又用力敲了兩下,喚道:「孟姑娘,要啟程了,您再不出來,可要誤了時辰。」

  房間裡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侍衛的手僵住。

  容珣眉眼低垂,轉了轉手上的扳指,輕聲道:「撞。」

  嘭——

  木門被侍衛用力撞開,細小的木屑在空氣中飛舞。

  房間內殘燭未滅,層層遮掩的簾幔後面,只能隱約瞧到一床梅紅色的被褥。

  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侍衛呆住:「屬下昨晚明明看到孟姑娘回房間歇下的,怎麼……」

  落針可聞的走廊上,容珣輕輕笑了一聲。

  侍衛一個激靈,忙道:「屬下這就去尋!」

  說著,他就要下樓,容珣忽然開口:「不用找了。」

  侍衛腳步一頓。

  容珣黑眸安安靜靜地落在窗外,低聲說:「照常啟程。」

  沒想到容珣居然不找孟姑娘,侍衛們都十分意外。可看他神色淡淡,沒有半點兒著急的樣子,他們也不敢再問什麼,再次清點了行李。一刻鐘後,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地出了業城。

  山路顛簸,馬車卻行駛得十分平穩。

  淡淡的杜衡薰香縈繞在鼻間,容珣靜靠在軟榻上,垂眸看著坐榻下方搖搖晃晃的掩簾,微彎了下唇,從身側食盒裡拿了塊油紙包裹的點心,輕輕丟了下去。

  水紅色的油紙骨碌碌滾到了掩簾旁,散發著糕點清甜的香。

  掩簾下傳來幾點微弱的聲響。

  容珣唇邊笑意漸濃,輕闔上雙眸。

  車廂內又恢復了寂靜。

  片刻後。

  一隻白.嫩嫩的小手從掩簾下方伸了出來,動作飛快地將點心勾了回去。

  窸窸窣窣的聲響從軟榻下傳來,容珣微彎下腰,不動聲色地挑開掩簾。

  昏暗的空間裡,嬌小的姑娘縮成一團,背對著光,圓圓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容珣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面頰上沾染的糕點碎渣。

  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

  專注又緊張。

  手中糕點被她丁點兒不剩地吃乾淨,將油紙揉成一團,毫無心理負擔地,把垃圾塞到了最裡面的角角里。

  而後,她又低頭聞了聞手上殘留的甜香,叭叭咂了兩下嘴。

  似乎有些意猶未盡。

  容珣薄唇微張,對著她後頸輕輕吹了口氣:「還吃嗎?」

  小姑娘一個激靈,猛地回過頭來。

  她對上了男人幽深的眸。

  孟嬈:「哎呀!」

  「嗯?」容珣低笑著問,「嬈嬈怎麼在這裡啊?」

  孟嬈小嘴一結巴,還沒回過神來,就被他從座位底下撈出來。

  冰冰涼涼的指尖輕拂過她面頰上的糕漬,容珣微彎著唇角,輕輕在她耳邊問:「是不是仙女知道小叔叔捨不得嬈嬈,才特地把嬈嬈傳送過來的?」

  「……」

  -

  大腦空白了一瞬。

  嗯?他說什麼?

  小叔叔捨不得嬈嬈?

  孟嬈眨了眨眼,看著容珣含笑的雙眸,見他似乎並沒有把自己丟下去的意思,忙又撲倒在他懷裡。

  「對對!」

  「小叔叔捨不得嬈嬈,嬈嬈也捨不得小叔叔,連上天都被感動了呢!」

  「不如小叔叔就順了天意,帶嬈嬈一道去臨壤吧,嬈嬈一定會乖乖聽話噠!」

  容珣彎唇,又從食盒裡拿了個點心給她,問:「能有多乖?」

  孟嬈拍著胸脯保證:「小叔叔說東我就不往西,再也不到處亂跑,就守在小叔叔身邊,絕不離開半步!」

  容珣看著她的眼睛:「有危險也不怕?」

  去臨壤查個災銀能有什麼危險?孟嬈下意識就覺得容珣在嚇唬她。

  於是,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不怕!」

  「能跟小叔叔出生入死,是我上輩子修來的幸福!」

  「嬈嬈絕對不怕!」

  容珣眼瞳漆黑,低眸看了她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個字:「行。」

  總算留下來了,孟嬈鬆了口氣,美滋滋地坐在軟榻上被容珣投餵。

  然而平靜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孟嬈沒想到的是,容珣說的危險當天就來了。

  傍晚,馬車行駛到山林的時候,一支箭矢從樹林中飛出,直直射.在了孟嬈乘坐的馬車上。

  馬車一陣搖晃,只聽得「嘭嘭」兩聲巨響,紅柚木製成的車廂從裂痕處被炸成兩截,碎木飛濺間,孟嬈被容珣牢牢抱在了懷裡。

  暮色西沉,遠處亮起一道火光,幾十個黑衣人從草叢裡沖了出來。

  孟嬈甚至都來不及看清來人,就被容珣抱下了馬車。

  看著身後完全被炸開的馬車,孟嬈一陣後怕,慌張道:「怎麼回事,他們是誰?」

  容珣淡淡道:「刺客。」

  刺客?

  容珣怎麼沒告訴她還有刺客!

  孟嬈小臉煞白。

  「嗖嗖」的破空聲傳入耳膜,有幾支箭矢幾乎與容珣擦肩而過。

  遠處的黑衣人全然不顧護在周圍的侍衛,全都不要命似的往容珣身前沖,空氣中瞬間就漫開了濃郁的血腥味兒。

  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景象,孟嬈被嚇得手腳發軟。眼見幾個刺客就要破開重圍衝到容珣身前,饒是她再任性,也不敢在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胡鬧。

  孟嬈推了推容珣的肩膀,從身後的侍衛手上抽了把劍給他,細軟語聲微微發顫。

  「小叔叔、小叔叔不用管我,先去……先去把那幾個人解決了再說。」

  容珣指尖微松,直接將劍丟在了地上。

  嗒——

  泥土揚起一片細小的浮沉。

  看著地上孤零零的長劍,孟嬈呆了一瞬,再次重複道:「小叔叔真的不用管我,嬈嬈不會到處亂跑的,小叔叔去解決了他們,我們就不會有事了!」

  火焰照亮山林,容珣側顏映出一片淡紅色的光。

  他微低下頭,摸了摸她發白的小臉,輕悠悠道:「乖。」

  「小叔叔打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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