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燭火輕輕搖曳,淺紅色的水面漾開一圈兒微小的漣漪。

  容珣穿著中衣躺在水波中,白霧裊裊彌散,溫暖的水溫驅走寒氣,將他黑瞳暈染得朦朧。

  腦海里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吵嚷著,卻逐漸變得微弱。

  容珣輕輕彎了下唇。

  從他記事起,這個聲音就一直伴隨著他。

  那時的容珣並不覺得自己與旁人有什麼不同。只是偶爾的,照著聲音說的去做。

  殺死一隻吵吵嚷嚷的麻雀,或者將不聽話的小貓兒放到水裡。看著它驚恐地掙扎,最後等它沒力氣了,再把它抱起,一邊安撫地摸著它腦袋,一邊溫柔地笑著,說它不聽話。

  他小小年紀就喜歡掌控,下意識地懲罰著這些不聽話的小傢伙。

  每到這時候,他母親就會用一種厭惡又憎恨的眼神看著他,冷冰冰地說:「不愧是容氏的血脈,不愧是他的孩子。生來就這麼殘忍,等你長大了也會和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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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容氏的男人都是一樣的,沒一個正常的!」說著說著,女人就會大叫起來,惡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他就像那些被懲罰的小動物一般,被女人重重摔在地上。

  那時容珣還不知道殘忍是什麼,沒有人教過他該如何做。

  他覺得自己是喜歡那隻小貓的,可小貓卻越來越怕他,每次一見他就哆嗦個不停,任他怎麼安撫都沒用。只有腦海里的聲音一遍遍地與他說著話。

  容珣曾問過一直照顧他的嬤嬤,是不是每個人腦海里都會有一個聲音。

  嬤嬤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他在說什麼,只是憐惜地摸著他的頭,告訴他:「對,老奴也有,那是老奴自己的聲音,有時候會在老奴打掃宮殿的時候冒出來,有時候會在老奴給殿下做飯的時候冒出來……」

  「不,不是這樣的。」

  嬤嬤問:「那是什麼樣?」

  樹蔭的暗影下,少年抱著懷中的小貓兒,眉目精緻,透著孩童獨有的純真,垂下眼眸,輕輕地說:「他讓我殺了這個小傢伙。」

  這樣它就不會到處亂跑了。

  這樣就能乖乖陪在他身邊了。

  他的語聲輕柔又不舍,可嬤嬤看他的眼神卻逐漸變得驚恐,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一步步後退著跑出了宮殿。

  從那以後,容珣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嬤嬤。

  宮女說她請命調到別處去了。

  他又問了兩個太監,全都是同樣的結果。用驚恐又害怕的眼神看著他,沒過幾天便調到了別的寢宮裡,再也沒回來過。

  容珣並不清楚是為什麼,卻也隱約意識到了,自己和旁人有所不同。

  那個聲音只有他有,別人都沒有。容珣不喜歡這種不同,便再也沒有回應。

  可腦海里的聲音卻隨著他的成長,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直到有一天,他在山後面,聽到了宮女的談話。

  「當年的惠帝也總說有人對他說話,九殿下和他一樣……」

  「你說九殿下和惠帝一樣?!」

  宮女一哆嗦,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兒,口中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娘娘不喜歡九殿下,我之前就說哪有母親不愛自己孩子呢……」

  「是啊,我之前還覺得娘娘太過冷血,怎麼能那麼對九殿下……九殿下那麼漂亮,之前被關著的時候,我還偷偷給九殿下送過吃的呢,誰又想得到,竟會是這種緣故。」

  「太可怕了,怪不得周嬤嬤要走,我過幾天也向公公請命,調到別處去吧。」

  「唉,我和你一起去。」

  哪有母親不愛自己孩子的。

  又是哪種緣故?

  有多可怕?

  容珣看著她們,記下了惠帝兩個字。

  幾個月後,他才在一個新調來的老嬤嬤口中,得知了有關惠帝的事兒。

  從大宴立國開始,歷代皇位更迭都少不了血腥和殺戮,加上容氏男人骨子裡的暴虐,崇尚力量和權力,對親兄弟也毫不手軟。惠帝的皇位,也是踏著無數人頭顱得來的。

  惠帝在位之初,和之前的皇帝一樣,並沒有什麼異常。

  可到了在位的第二年,他便患了疾症,起先只是頭疼,幾個太醫察看都沒有效果。逐漸變得越來越嚴重,白日裡喃喃自語,說有人和他說話,到了晚上就躲在寢宮中,說有人刺殺他。

  太醫們束手無策,只能開些治頭痛的藥物給他,惠帝每天都在驚恐中惶惶不可終日。

  終於在一個雨夜,他親手殺死了自己五個兒子,屠戮了數十個宮女太監,寢宮內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他卻依然大喊著說有刺客,最後瘋瘋癲癲地摔倒在自己僅存的獨子面前,被自己兒子送上黃泉。

  死得極其難看。

  大宴王室全都對惠帝避諱莫深,史書上關於他的記載也不過寥寥幾筆,沒有宗廟神位,也沒有葬入皇陵,只用黃草裹著,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王室有這種症狀的,不止惠帝一人,只不過那些人來不及登上皇位,便被暗中處死,抹去所有痕跡,就像從未出現在這個世界一般。

  是任何人都不願意提起的,恥辱的存在。

  老嬤嬤嘆了口氣,看著眼前容貌精緻的男孩兒,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頭,囑咐道:「這些事兒年歲遠了,宮裡頭都不讓提,九殿下也別再問了,以免惹來禍端。」

  容珣輕輕地問:「嬤嬤也很討厭惠帝?」

  老嬤嬤說:「惠帝這麼可怕的瘋子,又有誰會喜歡。」

  容珣垂著長睫,眼瞼落下淡淡的光影。

  沒人會喜歡啊。

  ……

  水波層層漾開。

  腦海里細弱的聲音響起。

  「是啊,沒有人會喜歡的。」

  「她喜歡的是陳珏那樣的人,她喜歡的是那樣坦蕩又光明的存在,而你是什麼?」

  「一個人人害怕的怪物,連生母都不願意面對的存在。只能靠著幾顆藥丸才能活得像個正常人一樣,根本不敢摘下面具。」

  「……」

  「你好可憐啊。」

  「那隻小貓兒不過是蹭了你兩下,對你叫了兩聲,你就成天抓著它……小姑娘不過是幼時幫你擦了下手,對你說了幾句話,你過了七年都不肯放過。」

  「你不會把她說得喜歡,和捨不得當真了吧?」

  「……」

  「怎麼會有人捨不得你呢?」

  「你現在這樣做又有什麼用?她遲早都會知道的……知道你發病是什麼樣,知道你有多醜陋。」

  「多想留住她啊。」

  「可是你留不住,等她見到你真正的樣子,就會像那隻小貓一樣,頭也不回地跑掉……」

  「……」

  水波層層漾開,木桶里的水越來越紅。

  氤氳的熱氣讓容珣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好像一切都是冷的。

  桌邊落下燭淚,火光逐漸暗淡。

  容珣看著隔壁房間暖橘的光,疲憊地閉上眼睛。

  四周變得好安靜。

  嗒——

  殘燭熄滅的一瞬,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少女手提著燈籠,站在門前。

  大片的光線灑落進來。

  意識消散的一瞬,一雙溫軟的手,輕輕捧住了他的臉。

  -

  「小叔叔……」

  孟嬈一推開房門,就看到容珣躺在水中。

  破舊的杉木桶嘀嘀嗒嗒地往外滲著水,沉睡在水波的男人面容雪白,唇色淡粉。氤氳的霧氣彌散,他睫毛上墜著盈盈欲落的水珠兒,宛如一個落在凡塵的精靈。

  尋不到半點兒人氣。

  有那麼一瞬間,孟嬈幾乎以為他身上的血已經流干。

  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景象,來不及多思考,孟嬈就慌忙地捧起他的臉,去試他的鼻息。

  還、還有氣。

  「小叔叔,小叔叔你醒醒。」

  「容珣……」

  孟嬈輕聲喊他,語聲不自覺帶了一絲顫。見他沒有任何回應,忙放下手中的燈,把他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搖搖晃晃地將他從水裡撈出。

  淺紅色的水打濕了她的中衣。

  她腳上還帶著傷,繡鞋上沁出殷紅的血跡。

  將容珣從水面抱出的一瞬,容珣下意識的擁緊了她,隔著薄薄的衣服布料,孟嬈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肌膚在微微顫動。

  她將容珣髮絲剝開,輕聲問:「小叔叔你哪裡受傷了,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男人羽睫顫了顫,含糊地應了一聲,孟嬈一個字也沒聽清。

  見他實在冷得厲害,孟嬈也不敢耽擱。只能架著他身子,像只可憐兮兮的小鵪鶉似的,支撐在男人高大的骨架下,慢吞吞往床邊挪。

  撲通——

  挪到床邊的一瞬,孟嬈再也支撐不住,和容珣雙雙躺倒在床上,虛脫般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她的中衣幾乎完全被水浸透,濕噠噠地貼在身上,一張小臉生白,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這輩子都沒背過男人。

  小叔叔看著瘦,身子倒是一點都不輕!

  孟嬈累得頭都不想動一下,惦記著容珣冷,她有氣無力地抬起胳膊,把拉著被子,正要蓋在容珣身上。

  下一秒,腰間就多了一雙手,直接將她擁到了懷裡。

  微涼氣息噴灑在面頰上,孟嬈還沒回過神來,就被男人吻住了唇。

  棉被將她牢牢裹住,隔著濕.漉漉的中衣布料,兩人身子緊貼在了一處。

  他的吻順著唇瓣往下。

  意識回籠的孟嬈錯愕地看著他,隨即奮力掙紮起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

  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毫無反抗之力的,被半昏迷的容珣按在懷裡吃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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