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沒用了。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讓狄元怔在原地。他知道,容珣說的不是不用,而是沒用。

  淨心丹沒用了。

  狄元腦中驀然想起,自己回京取藥時,曾問過阿寧的話。

  阿寧當時,只回答了簡短的兩個字。

  ——「會瘋。」

  如果沒有淨心丹,容珣會瘋。

  狄元心臟一緊,又想起了太子這些天散布在宮中的傳言,說什么九殿下像宣帝之類的話。他慌忙道:「可能這批藥成效不太好,殿下別憂心,客棧里還有些,殿下回去再試試。」

  勸慰的話傳入耳中,容珣卻兀自彎唇低笑起來:「無所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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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麼好試的呢。

  他本來就是個瘋子,居然還妄想裝一輩子。

  多可笑。

  沒有人願意和瘋子在一起,她看到了他那樣難看醜陋的樣子,連頭都沒有回。

  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

  鮮血從唇角流出,容珣陰影下的黑眸泛著隱隱的紅,指尖抵著心口,自言自語般的輕聲說:「看到了就看到了。」

  殺了陳珏就好了。

  只要殺了陳珏,她就不會再想著別人了,她說過要陪他一輩子,就一定是一輩子。

  嫌棄也好,厭惡也好,他可以把她困在身邊,也不介意先占有她的身子。

  反正她已經放棄他了不是嗎?

  無所謂的。

  心口尖銳的痛感被一點一點壓下,不斷有血珠從指縫間滴落。容珣卻像是沒多少感覺,低聲吩咐:「去追,見到陳珏不用回報我,直接殺了。」

  狄元一怔,這才看到地上還有幾排腳印,他絲毫不敢多問,只輕聲道:「那孟姑娘呢?」

  睫毛上的雪撲簌簌落下,容珣漂亮的眼眸沾染著夜色的暗光,輕描淡寫地說:「只要不死,怎麼樣都行。」

  缺胳膊少腿都無所謂。

  他不嫌棄的。

  「……」

  -

  孟嬈帶著陳珏趕到余縣時,已是第二天傍晚。

  容珣的人一直追得很緊,好在那家客棧還開著,孟嬈扶著陳珏進去時,老闆娘嚇了一跳:「姑娘你……」

  孟嬈道:「廖婆婆,我哥哥受了些傷,您能不能收留我們一晚,我們明天就走,一定不給您添麻煩。」

  暗淡的燈光下,少女一張小臉灰突突的,上面還沾著幾點乾涸的血跡,髮絲凌亂地散在面頰兩側,只露出一雙過分明亮的眼睛,帶著些許懇求地看著老闆娘。

  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老闆娘愣了一瞬,還是匆忙關了店門,將二人帶到了後院房間中。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房間內只點了一盞燈。

  四周靜悄悄的,房門推開時,銅盆里的木炭發出「噼啪」幾聲輕響。

  老闆娘打了盆熱水放在桌上,回頭看著正在幫哥哥處理傷勢的小姑娘,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姑娘,你哥哥傷得這麼重,怎麼就你和他兩個人,你小叔叔沒同你一起來嗎?」

  桌上的燭光晃了晃。

  孟嬈睫毛眨了一下,好半晌,才輕聲說了句:「我和小叔叔走散了。」

  走散了啊。

  老闆娘喃喃道:「那你小叔叔一定很著急吧。」

  「……」

  孟嬈眼睫垂下,乾澀的喉嚨微微發酸:「嗯。」

  很著急。

  老闆娘嘆了口氣。

  如果孟嬈的小叔叔在,肯定會把她照顧得很好,不會讓她這麼狼狽的。

  「姑娘先安心在這待著吧,缺什麼就和老身知會一聲,老身會給你送過來的。」

  孟嬈睫毛顫了顫,輕輕「嗯」了聲。

  房門應聲關上。

  陳珏看著眼眶微紅的小姑娘,輕聲問:「你之前和阿……」

  語聲稍頓了下,似是不願再叫那兩個字,陳珏抿了抿唇,低聲改口:「你之前和他來過這裡?」

  孟嬈又「嗯」了聲。

  自從離開平陽後,她的話就一直不多,與之前明艷活潑的樣子判若兩人。便是陳珏再遲鈍,也能隱隱猜出是因為什麼。

  他和容珣相識十餘年。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容珣會對他兵刃相向。

  他毫無防備,更沒想到,自己最後竟然還要一個小姑娘擋在前面,出手相救。

  房間內的燈光暗淡,少女垂眸包紮傷口的樣子卻很認真。

  他手臂處綁著少女先前系好的結,手帕上的小雛菊只繡了一半,邊緣還沾著幾滴乾涸的血。

  陳珏眼睫微不可聞地顫了顫,在孟嬈伸手要將手帕取下時,不知出於何種情緒,他忽然將手臂往回縮了下。

  就像是不想讓她將手帕取下似的,下意識的一個舉動,連他自己也怔住了。

  小姑娘抬起眼睫看向他:「小侯爺,你手臂傷得重,得用繃帶重新包紮一下的,會有些疼。」

  她目光中帶著幾分不解,卻十分柔軟,像是以為他在怕疼。

  陳珏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垂眸避開了她的眼,輕聲說:「我自己來吧。」

  他馳騁疆場多年,這點傷其實算不得什麼,體力恢復得也比常人快,往常也是他一個人處理傷勢的。

  孟嬈愣了愣,也沒有堅持。只將紗布和傷藥都放在床邊兒上,又重新去打了盆熱水,輕聲說:「廖婆婆是個好人,不會暴露小侯爺行蹤的,小侯爺可以安心在這兒休養幾天,等傷養好了再回京城。」

  陳珏看向她:「你要回去找他嗎?」

  孟嬈說:「我答應過他的。」

  少女眼睫輕輕垂下,像是想到了什麼難過的事,語聲卻很堅定。

  她帶著幾絲歉意開口:「小侯爺,對不起,我……」

  「你不用為他向我道歉。」陳珏打斷了她的話。

  他與容珣相識多年,容珣心思細膩,很少暴露自己的想法。

  好的時候過分好,無情起來也完全不需要理由。

  就算這件事是因孟嬈而起,那也是容珣自己的選擇。

  沒有人能完全猜得透另一個人的想法,就算是孟嬈也不例外。

  小小的姑娘,哪裡想得到那麼多。她擋在面前的那一下,已經足夠讓他震撼。

  他笑了下,輕聲說:「做決定的人是他,不是你,你已經很勇敢了,不用因此感到內疚。」

  孟嬈睫毛微顫了下。

  不是的,如果她能早些發現,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樹葉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燈光下的小姑娘慢慢低下了頭。

  陳珏手上還綁著她系好的手帕,他垂眸看著那朵小小的雛菊,像是盛開在懸崖峭壁上最倔強的花,帶著旁人不能理解的固執與堅持,在一片荊棘中生根發芽。

  他看著她,良久良久,忽然輕聲說:「如果想回去找他,就去吧。倘若……」

  語聲稍頓了下,他說:「倘若遇到什麼難事,可以隨時回來找我。」

  孟嬈抬頭看向他。

  陳珏笑了笑:「沒關係的,去吧。」

  孟嬈鼻子酸了酸,點頭,將手裡的繃帶都放在床邊,整理好,走出了房間。

  寒風依然刺骨,孟嬈裹緊衣袍,嘗試著召喚小柒指路,可是小柒就像是消失了一樣,怎麼也叫不出來。

  孟嬈一時間也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不是任務的關係。

  沒有心思再多想,她牽了匹馬,尋著來時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

  容珣尋至余縣附近時,已是深夜,天邊濃雲翻滾,壓迫小城,像是隨時要再下一場雪。

  有侍衛在城門外駐守,狄元看著遠處瑩瑩燈火,勒住韁繩,低聲道:「爺,太子的人剛剛到這裡,現在守備正嚴,要不然我們明日再進城?」

  零星的雪花從天空中墜落,容珣白色羽緞上滲出一小塊血跡,抬眸掃了一眼遠處的城門,幽深的眼瞳中看不出多少情緒。

  這次他帶的人並不多,狄元也沒想到容珣會親自過來抓人,見他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他張了張口,剛想再勸。身後樹林裡,忽然傳出窸窣的響動。

  容珣目光一冷,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走。」

  嗖嗖——

  幾十支羽箭劃破長空,在空中划過一道優雅的弧。

  甲冑森嚴的士兵將他們團團圍住,馬兒嘶鳴聲中,一位身著絳紫錦袍的男子笑著從遠處走來。

  「九弟怎麼一見到孤就要走?」

  大片火光將雪地照亮,光影中的男人長相陰柔,腰間玉珏被風吹得鋃鐺作響。

  他看向容珣,笑道:「孤這段時日找你找得好辛苦,卻沒想到九弟會自己送上門來,你那親舅舅的消息果然可靠,也不枉孤來這一趟……」

  嘲弄的聲音傳入耳中,容珣眯了眯眸,淡淡地看著他。

  狄元沒想到太子容瑜會親自來,連忙拔劍,連同數十名暗衛,將容珣死死護住。

  容瑜愉悅地笑,像是在看一群殊死掙扎的螻蟻,眼中的嘲弄半點兒不減:「孤聽說九弟這次同行帶了只小貓兒,特別招人疼,就連父皇也曾見過的。」

  他話鋒一轉,悠悠道:「九弟這麼著急,是不是養的小貓兒跑了啊?」

  腦海中的聲音躁動起來,容珣眼尾泛上極淺的紅,握著韁繩的手忽然一收,袖口中驟然射.出數枚短箭,直向容瑜飛去——

  這一下來得十分突然,容瑜幾乎毫無防備,士兵慌忙護在了容瑜身側。狄元幾人乘著空隙拔劍,轉瞬間就殺出一條血路。

  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而落。

  容瑜面上被劃開一道血痕,他一揮衣袖,目光陰鷙地看著廝殺的暗衛,命令道:「放箭!」

  「就算是屍體,也要給孤留下!」

  耀眼的火光將天邊照亮。

  容珣躲進城裡時,天邊已經下起細絨絨的小雪。

  遠處的追兵還在搜尋,腦海中的聲音半點兒不減,反而十分愉悅地笑道。

  「剛才離得近的幾個,頭都炸開了花,多痛快啊。」

  「很久沒殺這麼多人了吧?」

  「你看他們現在還在追你呢,不如你就回去,把那些人都殺了吧,就像剛才那樣……」

  鮮血從唇角滴落,容珣暗光下的雙眸猩紅,閉了閉眼,從袖中拿出一粒藥丸吞下。

  腦海中的聲音未散半點兒,反而更加尖銳地大叫起來。

  「瘋子就是瘋子!」

  「連容瑜看到那種景象都吐了一地,你卻一點兒事都沒有,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嗯,瘋子就是瘋子。

  容珣彎唇,蒼白的臉染上一絲紅暈,腦海中又浮現出血肉在空中綻開的景象。

  巷外腳步聲由遠及近,士兵走過轉角的一瞬,他手中碎瓷飛快地划過士兵脖子。

  嘀嗒嘀嗒——

  鮮血落在指尖,容珣彎起眼尾,心頭湧上又輕又淺的快意。

  「對,就是這樣。」

  「遠處還有那麼多人,反正你也逃不掉了,不如就把他們全殺了吧……」

  雪花撲簌簌落下,容珣月白羽緞上漫開大片大片的血跡,腰間小香囊隨風輕晃。他垂眸,輕輕將它按住,喉嚨里漫上甜膩的腥氣。

  逃不掉了。

  可是不想死啊。

  他養的小貓兒那麼調皮,他還沒有找到她。

  鮮血嘀嘀嗒嗒地染上唇瓣,容珣靠著牆角緩緩滑落,呼出的氣息很快變成白霧消散在空中。腦中的吵嚷聲逐漸安靜,他漂亮的黑眸里蘊上淺而朦朧的霧氣。

  咯吱——

  有腳步聲從巷口響起,厚底鞋面踩在積雪上,發出微弱的聲響。

  容珣睫毛動了動。

  視線里,出現了一雙男人的鞋子。

  眼前的積雪簌簌而落。他輕抬眼睫,對上男人淺茶色的瞳孔,忽然很諷刺地笑出聲來。

  陳珏啊。

  居然是陳珏。

  來人衣袍上還帶著他昨日刺破的傷痕,上面血跡黑紅,腿上的傷勢還有些跛,正握著一柄長劍,淡淡地看著他。

  指尖緩緩從香囊上垂下,容珣冰雪中的面容蒼白,輕闔上眸子,一個字也未說。

  沒有半點兒求生的意思。

  陳珏看著他。良久良久,他忽然彎腰,將他拉了起來。

  「太子的人馬上就來了,先跟我走。」

  「……」

  耳旁風聲刺耳,容珣眸中戾氣變得茫然。卻只是一瞬,他又彎起唇角,驟然抬手,將瓷片向陳珏後頸划去。

  啪——

  瓷片碎落在地上。

  陳珏又驚又怒,冷冷地回頭,一拳打了過去:「你他媽瘋了不成?!」

  鮮血滴在雪地上,容珣悶哼一聲,又轉過頭來。暗影中的唇色艷麗,他看著陳珏,滿不在乎地輕笑出聲。

  「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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