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冷風灌進屋內,木窗被吹得哐哐作響,小姑娘這聲「喜歡」說得格外的大。

  孟貴妃幾乎一垂眸就看到了她脖頸上的吻痕。

  紅得刺眼。

  喜歡?

  她哪懂什麼是喜歡。

  這些年進宮的女人她見了太多太多,哪個不是像孟嬈一樣,滿心歡喜的進來,最後又孤苦伶仃的死去。

  容氏男人最是無情。

  不單單是容鴻,便是容鴻的父親,祖父,包括那些個公候王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便是他們的正妻,皇后,都少有能得到善終的。

  

  背後有家族靠山的女子尚且如此。孟嬈除了她這個姑祖母以外,就再沒有任何倚仗,她拿什麼說喜歡?她怎麼能說喜歡!

  這天底下那麼多男人啊。

  「你喜歡誰不好,偏要……」

  哽咽的語聲傳入耳中,容珣垂眸,很輕地扯了下唇。

  喜歡誰不好,偏要喜歡他。

  房間氣氛安靜下來。

  即使孟貴妃最後幾個字沒有說出口,意思卻也表達的很明確。

  孟嬈睫毛一顫,下意識想開口說些什麼。容珣卻忽然用手抵住了她的唇:「噓。」

  他低聲喚來扶柳:「照顧好孟姑娘。」

  扶柳顫聲道:「是。」

  容珣抬眸,一雙眼在光影下黑得純粹,平靜地看著孟貴妃:「母妃,我們去外面說。」

  -

  側房木窗被宮女輕輕闔上,凝了寒霜的窗紙上,暗淡得透不出一絲光。

  孟貴妃眼淚從出寢房開始就沒停過。容珣看著她,濃密的羽睫輕垂,語聲很淡地問:「嬈嬈和我在一起,就讓母妃這麼傷心嗎?」

  「是。」

  孟貴妃承認自己有偏愛。

  孟嬈在她眼裡一直都是個孩子,又哪裡知道這句「喜歡」背後的沉重。

  帝王家的喜歡向來不長久。

  今天她可以說喜歡,明天同樣會有別的女人說喜歡。

  宮裡的女子大都乖順,皇上臨幸了誰,寵愛了誰,她們全都不管不問,可是又有幾人心裡是真得不在意的?

  起初孟嬈或許可以仗著寵愛,防住一個兩個。可時間久了,熱情退了,她又該如何自處?

  難道要像她一樣,困在宮裡一輩子嗎?

  孟貴妃掐著掌心,儘量用平靜的語聲說:「本宮可以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

  容珣看著她。

  她說:「嬈嬈性子強,不適合久居宮中,只要你答應送嬈嬈出宮,本宮會給她許一戶好人家,讓她安安穩穩的過一生。」

  「你也是從小看著嬈嬈長大的,肯定不忍心她最後病死在冷宮裡吧?只要你同意她出宮,只要你……」

  容珣嘴角微不可察地垂下一個弧度,安安靜靜地抬起眼眸。

  他紅唇墨發,眼尾帶著幾絲未褪的殘紅,在光線暗淡的屋內,顯得漂亮至極,輕彎著唇角,淡淡吐出三個字:「不可能。」

  他不可能讓孟嬈出宮,更不可能讓孟嬈跟了別人。

  啪——

  話音落下的一瞬,孟貴妃再也忍不住,猛地揚起手,一巴掌打在容珣臉上。

  容珣微微偏頭。

  孟貴妃語聲嘶啞:「嬈嬈什麼都不懂,難道你也什麼都不懂嗎!」

  容珣唇角沁出血絲,他無所謂地舔了舔唇,輕笑:「懂啊。」

  他什麼都懂。

  正因為什麼都懂,他才會這麼早就要了她,讓她再也沒辦法跟別人。

  孟貴妃沒想到容珣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她猛地提了口氣,指甲幾乎折斷。

  「天底下那麼多女人,你要哪個不好……她是你侄女兒啊,是你看著長大的姑娘,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她?!」

  肆虐的風雪將枯枝折落,孟貴妃急切的語聲伴著腦海中的喧鬧一起傳入耳中,容珣睫毛顫了顫,幾不可聞地笑了聲:「放過她。」

  他轉過頭來,一雙黑眸帶著幽靜的光,很輕地彎了下唇:「母妃以前不是很喜歡我和嬈嬈在一起的嗎?」

  小姑娘從小就喜歡對他撒嬌。

  她不肯喝藥的時候是他在哄,她睡不著覺的時候抱著他才肯睡。

  短短一年的時間。

  他有過不耐,有過冷待,卻從來沒有讓她受過一次委屈。

  她不高興起來無法無天,可以哭一整天,可以把鸞青宮鬧得一團糟,甚至買通太監在他的膳食里下毒。

  那麼任性的小姑娘。

  離宮七年,回來以後卻像是被拔了刺,坐在石階上淋著大雨也不會哭出來,哪怕來了癸水這么小的事也不敢讓人看見。從宮女到太監,全都在說她懂事了,變乖了。

  誰要她懂事?誰要她變乖?

  就連一個小小的孟文昌都敢打她,她這七年裡又遇見過幾次孟文昌這樣的人?

  哪怕將孟文昌挫骨揚灰都不解恨。

  看著她長大。

  他還真想看著她長大。

  容珣低聲道:「母妃憑什麼覺得,嬈嬈離開我以後會過得更好?」

  鴉黑色的氅袍垂落在地,繁複的衣擺流轉出光澤細膩的暗紋,光影中的男人身形修長又優雅,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輕抬眼睫看向她:「只是換個稱呼而已,母妃若是不能接受,一樣可以當我們是叔侄。」

  他笑:「畢竟母妃什麼也阻止不了,不是嗎?」

  不輕不重的語聲傳入耳中,孟貴妃身子僵在原地。

  是啊,她阻止不了。

  不管孟嬈願不願意,只要容珣不同意,她都阻止不了。

  容珣沉緩的語聲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的面具。孟家倒了,她早就失了倚仗,容珣現在大權獨攬,她根本沒有任何與容珣談判的資格。

  她沒有什麼能威脅到容珣的,容珣能隨她出來,避開孟嬈,已經留給了她最大的情面。

  孟嬈若是不喜歡他,還有一絲迴轉的餘地,可是現在……

  孟貴妃指尖顫抖,輕輕捂住了臉,語聲沙啞地喃喃道:「你不過是仗著嬈嬈喜歡你,不過是仗著她喜歡你……」

  容珣指尖幾不可聞地顫了顫,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的雪。

  「不管我仗著什麼,嬈嬈的倚仗只能是我。」

  「母妃若想讓嬈嬈開心,就不要再有任何將她許給別人的想法,倘若……」

  他轉眸看向孟貴妃,喉嚨里漫上淡淡的血氣,眼尾紅暈淺淡而昳麗,輕柔又偏執地說:「倘若哪天找不到嬈嬈,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真的不想有那一天啊。

  放過她?怎麼可能放過她。

  只不過想一想就難受得要死掉,誰又來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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