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仁與義,捨生取義,浩然正氣,我還有招!
那老嫗穿的奇怪,頭戴四方平定巾,一身洗得發淺的青布儒生袍,料子粗朴,腰間一根素布絛帶,足著黑布鞋,雞爪般消瘦的手指緊緊攥著一方墨黑玉印。
看樣子完全不像是現代人,更像是數百年前考取功名的秀才儒生。
黃妙妙死死攥著老嫗的手,雙眼通紅,哽咽道:
「太奶,當真沒有別的法子了麼……」
黃三太奶笑著伸出手,替她抹去眼淚:
「妙妙不哭,以後啊,黃家就是你當家了,你修為最高,可得多多照顧那些未曾化成人身的弟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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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太奶說的,想成人身,得先讀書,先同先賢學做人的道理。」
「否則哪怕披著人身,也終究非人吶。」
說完這句話,黃三太奶低頭摩挲手中墨色玉印,恍惚間,思緒好似回到了數百年前。
——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明善學堂。
一群小孩端坐課堂,老秀才站在講桌上,捧著一本《論語》,為他們解釋先賢道理。
待到日落西山,下了課堂,一群小孩相繼回家。
老秀才放下書本,收拾筆墨,本也想回家。
講桌下,突兀冒出一顆毛茸茸腦袋。
那是一隻黃鼠狼。
黃鼠狼歪著腦袋,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老秀才,朝著他拱了拱手,突兀開口:
「夫子,我聽來往村民說,您一直在教這些小孩做人的道理。」
「小妖特意尋來,有一事想請教夫子,到底怎樣才能成為人呢?」
黃鼠狼開口說話,那是成了精怪的,換做一般人,早就尖叫著喊人求救。
而老秀才卻只是在最初驚了一下,隨後竟也不跑,反而站在原地思索起問題的答案。
片刻後,才鄭重看著她回答道:
「孟子有言: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因此,在老夫看來,唯有具備仁義禮智信這五心者,方可稱之為人也。」
黃鼠狼聽得似懂非懂,雙眼茫然。
老秀才見狀哈哈大笑:
「老夫見你頗為好學,不如以後你便跟著老夫,學學這先賢學問,也學學做人的道理?」
「或許對你有所幫助?」
黃鼠狼眼睛一亮,連連拱手拜倒:「多謝夫子!多謝夫子!」
……
「夫子,這個子是誰啊?他怎麼天天在曰,曰了好多東西呀。」
「哈哈,這裡面的子,說的是先賢孔子,他可是有大學問的人。」
「夫子,那我學成了他的學問,就能成人了麼?」
「嗯,應當會有一顆人心。」
……
「夫子,您此前說,要懂得仁義禮智信,才可成人。」
「我已經懂了禮、智、信。但我還是搞不懂孔子和孟子兩位先賢說的仁和義到底是什麼。」
「仁和義?
按老夫的理解呢,這仁,是人立身的最高準則,包含對百姓的悲憫、對他人的責任,是守善不害無辜。
義呢,是面對抉擇時的行為準則,可以看做是一種取捨。」
「夫子,我聽懂了仁,但是我不懂『義』。」
「無妨無妨,你可聽聞那龍陽縣典史青文勝?」
「不曾聽過,請夫子教我。」
「前些年洞庭湖畔龍陽連年大水,賦稅沉重,百姓交不起稅,不斷被拷打致死。青文勝連續三次上書,請求朝廷減免賦稅,全部石沉大海。
知曉有人從中作梗,毫無背景的他為了一地百姓,帶著寫好的奏章,跑到皇宮外登聞鼓之下,擊鼓之後自縊而死,以自己的死,讓皇上看見民間疾苦。
皇上聽聞之後大為震動,下詔減免當地賦稅二萬四千餘石,這才救下一地百姓。
孟子有言: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青文勝此舉,便是捨生取義,乃是大義。」
黃鼠狼若有所思。
……
又十年。
學堂內院,一棵銀杏樹下。
泛黃樹葉飄落。
老秀才躺在搖椅上,穿著洗的發白的儒生服,蓋著薄薄一層被子。
黃鼠狼站在椅子旁的石頭上,伸出爪子,緊緊攥著老秀才一根手指,眼眶泛紅:
「夫子,你要死了……」
「我不想你死。」
老秀才輕咳一聲,伸手摸了摸黃鼠狼腦袋: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用難過。」
「你到如今,還未曾有名字吧?」
「老夫替你取個名字如何?」
黃鼠狼雙目通紅,沉默不語。
老秀才自言自語道:
「就叫黃佑安如何?希望上天庇佑你平平安安,往後諸事順遂。」
黃鼠狼哽咽:「都聽夫子的。」
夫子笑了,轉而躺在椅子上,望著天空,怔怔出神。
片刻後,又道:
「佑安啊。」
「我要走啦。」
「我知當年求封未得封正,一直是你心中芥蒂。」
「這麼多年了,你也未曾放下。」
「我要走啦,也不知我說的話做不做數。」
「若能作數,若老天在聽。」
「我老頭子願意用這一輩子教書育人攢下來的功德,換你一道人身。」
…………
只這一句話。
六十載教化功德盡數歸了她,終於修得一道人身,也抹去了她心中數十載未曾消去的執念。
過往如走馬燈般掠過。
黃三太奶最終悠悠嘆了一聲,望著不遠處海面鬼潮,攥緊身上夫子曾經穿過的儒生袍,微微張口,一顆龍眼大小的妖丹從嘴裡飛出。
而後。
嘭的一聲炸成月華精氣。
精氣灌溉入體,黃三太奶身形從佝僂逐漸挺拔,白髮瞬息化為青絲,容貌也再返年輕。
黃妙妙在一旁紅著眼眶,咬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自毀妖丹,換來一時巔峰。
過後便是身死道消,連輪迴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黃三太奶又掏出一方小巧木匣,木匣匣蓋打開,從中飛出一青銅古劍,一素色披肩,還有一玉質髮簪,以及三枚黃家祖先仙逝後留下的月白妖丹。
黃三太奶一揮手。
素色披肩,玉質髮簪全部飄到黃妙妙身前。
黃三太奶面色愧疚道:
「妙妙,太奶這一次怕是得耗盡黃家積蓄,只能給你留下這一枚玉簪,一道披肩。」
「是太奶對不起你。」
黃妙妙握著玉簪披肩,瘋狂搖頭。
黃三太奶摸了摸她的頭髮,隨即一手持著古劍,一手托著夫子昔年留下的墨黑玉印。
頭頂三枚月白妖丹再次崩碎。
海量精華入體,讓她實力短暫達到了一種恐怖的程度。
磅礴威壓如同浪潮席捲周遭。
這般大的動靜,自然引得一旁構建陣法阻攔厲鬼的王文光等人側目。
就連一直藏在膠州灣海底深處的狐白柳灰四大老祖都是驚愕抬頭,死死看向黃三太奶。
「是她?!這賤人要做什麼?」
「自毀妖丹?她瘋了?!」
而黃三太奶完全沒在意旁人眼光,飛身而上,繞過眾人構建出來的防護屏障,一襲青衣獵獵,立於鬼潮之上。
望著下方海面源源不斷前仆後繼想要上岸的鬼潮,黃三太奶橫眉冷目,怒斥一聲:
「島城之人供奉了我黃家數百餘年。」
「既享香火,自當守這一方百姓,今日豈容爾等鬼祟放肆?!」
話畢,她一手豎起君子法劍,一手托舉墨玉印章。
道基轟然崩碎,一身修為化作煙塵四散。
浩然之氣自胸腔沖天而起,黑沉如墨的膠州灣海面上空,仿若有萬千素衣儒生虛影自歲月浮現,漫山遍野,肅立如林。
無數道念書聲匯作浩瀚洪音,層層疊疊,自虛空滾滾而下,壓蓋十萬厲鬼悽厲的嘯叫: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眾人震驚望向前方虛空。
君子劍裂,夫子章碎,迸發出海量浩然正氣。
黃三太奶回頭不舍看了島城一眼。
下一瞬,身影急速消散,最終混合著那萬千浩然之氣,化成一座白玉般的女仙雕像,如同一座浩瀚神山重重壓下!
嘭!
海面砸出巨浪凹坑。
那十數萬洪洲城內水鬼隨著丈高雕塑砸下,好似被巨大磁力吸附至雕像腳下,亦被重新鎮壓海底!
眾人呆愣的看著已經變得平靜的海面。
啞然失聲。
王文光面色是說不出的複雜:
「沒想到,最後關頭竟是黃家太奶救了島城。」
自從柳家出了事後,他對所有非人生物都抱有一種敵意。
可如今見到黃三太奶此舉,這份敵意又悄然化開了些許。
「妖有好妖壞妖,人有好人壞人,本就不可一棒子打死。」
「龍國都多少年沒見讀書人能讀出浩然氣了?」
「黃三太奶能以妖身修出儒家浩然氣,其品性毋庸置疑。」太安感慨一聲,衝著海面尊了聲道號。
隨即疑惑抬頭。
自家太師伯祖,怎麼沒半點動靜?
按照尋常的話,早不該幾道天雷劈下來了麼?
而海底之處,狐白柳灰四大老祖,狀似瘋魔。
「怎麼可能?她一個妖孽!怎麼可能修的出儒家浩然氣?!!」
他們想過會出意外,會有異管局的人前來阻止。
可從來未曾想過,同為五大家仙之一的黃家太奶竟舍了投胎轉世的機會都不要,也要前來鎮壓這些洪州厲鬼?
為什麼?
只為了這島城百姓么?
不過是供奉了些許香火,他們哪裡值得她這麼做?!
白家老祖失聲尖叫:
「現在怎麼辦?!現在怎麼辦?!」
「別慌!別慌!」
柳家老祖安撫眾多同盟,化成人形,從口中吐出一枚成人拳頭大小的明珠。
「我還有招,我還有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