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中秋詩會(上)


  溫景和衛平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掠過一絲冷笑。

  孔秀清這詩,夸蘇成是假,給曹宣難堪是真,可把他們兩人也順帶踩了一腳。

  什麼「麟鳳出高堂」,溫家、衛家算不算高堂?

  孔秀清一個齊國來的老匹夫,在晉陽的地界上,替蘇家出頭,把滿堂河東世家都歸到「高堂」里,明面上是抬舉,可那語氣里居高臨下的施捨味,誰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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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斌渾然不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朝孔秀清深深一揖:「孔先生此詩,當為今日開題之冠。蘇某代滿堂賓客,謝先生賜詩。」

  他頓了頓,朝四方拱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不過詩會才剛剛開始,諸位才俊,還請各展所長。」

  隨著東道主的話落,詩會正式開始了。

  先是行酒令,飛花令三巡,堂中你一句「月」我一句「秋」,熱鬧倒是熱鬧,但大家都知道,這是暖場。

  接著又是對子,蘇斌親自出了幾聯,崔珣搶了兩回,陸瞻對了一回,衛平對了一回,溫景只在最後一聯時才開口,一句「汾水長流,千秋不改河東色」對上了蘇斌的「晉陽高峙,萬古猶存上安風」,平仄工整,氣象堂皇,滿堂叫好。

  夏柔沒參與,只端著茶看。曹宣更乾脆,趁人不注意,從案上碟子裡摸了兩塊糕點,一塊塞進自己嘴裡,一塊從桌下遞到夏柔手邊。

  夏柔低頭看了一眼,到底還是接過去,小口咬了。

  飛花令和對子過了幾輪,酒也敬了幾巡,氣氛漸漸熱起來。蘇斌再次作為東道主起身,朝四方一拱手:

  「既然今日是中秋詩會,不如大家以中秋為題,各賦詩詞一首,也給這詩會添些文氣。今日評判,便請晉王殿下、王長史、孔先生三位擔任,如何?」

  夏霖坐在上首,微微頷首。王衍捻著鬍鬚笑了笑,算是應了。孔秀清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

  按座次,溫景第一個起身。

  「溫景不才,拋磚引玉。一首《鷓鴣天》,請諸位指教。」

  「汾水無聲繞晉陽,中秋月色滿城霜。

  千家燈火連星漢,一笛西風動客腸。

  杯底月,鬢邊涼。故園千里共輝光。

  今宵且盡樽前醉,莫問他鄉與故鄉。」

  詞一落,王衍第一個點頭。孔秀清也露出讚許之色。

  這詞上闋寫景,汾水、月色、燈火、西風,句句不離中秋;下闋寫情,杯底月、鬢邊涼,客愁與月色交融,最後「莫問他鄉與故鄉」一句收得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溫景到底是溫景,一出手便見功底。

  崔珣在席間拍了兩下巴掌:「溫兄這詞,清而不寒,愁而不怨,當為今日上品。」

  溫景淡淡一笑,坐回原位。

  衛平緊接著起身。他朝四方一抱拳,聲音渾厚:「衛平獻醜。一首《臨江仙》。」

  「鐵馬秋風吹塞草,雁門關外霜濃。晉陽今夜月華同。

  胡商駝隊遠,烽火照長空。

  莫道商家無氣骨,也曾輸粟從戎。解池鹽白汾酒紅。

  一杯酬壯士,萬里掃塵蹤。」

  這首詞一出口,堂中議論聲明顯大了幾分。

  「莫道商家無氣骨,也曾輸粟從戎」兩句,寫的是衛家幾代人給邊軍輸糧輸錢的舊事。

  衛家是商賈出身,在河東世家圈子裡向來被溫家這類老牌士族看不起,衛平這一句,既是反擊孔秀清的詩,也是在告訴世人:你們說我們是商人,可我們衛家的錢糧,養的是雁門的兵。

  王衍微微點頭:「衛公子此詞,有邊塞之風。」

  孔秀清卻只淡淡掃了一眼,沒開口。他身旁的衛默倒忍不住低聲嗤了一句:

  「商家出身,再怎麼往臉上貼金,也改不了銅臭味。」

  紀晏瞪了他一眼,衛默才閉了嘴。

  接下來是崔珣。

  他起身時,姿態比溫景、衛平都要隨意幾分,只朝主位拱了拱手,聲音溫和:「崔謀也湊個數。一首《鷓鴣天·中秋晉陽樓對月呈郡主》。」

  「汾水東流月正圓,晉陽樓上桂花天。

  一城燈火千家夢,十里笙歌五夜弦。

  雲外雁,隴頭煙。清輝偏照玉階前。

  嫦娥若解人間事,應悔當年獨入蟾。」

  崔珣這首詞,上闋寫晉陽中秋盛景,燈火、笙歌、桂花,繁華氣象撲面而來;下闋筆鋒一轉,雲外雁、隴頭煙,邊關的蒼涼與晉陽的繁華形成對照;

  最後落在「嫦娥若解人間事,應悔當年獨入蟾」兩句上,表面上寫嫦娥,實則暗指夏柔——你獨守晉陽、獨掌兵權,若知道人間有人真心待你,可會後悔當年的選擇?

  這話說得極含蓄,可夏柔聽出來了,曹宣也聽出來了。

  他偏頭看了崔珣一眼,努了努嘴,嘀咕道:「狗東西,還惦記呢!」

  夏柔瞥他一眼:「吃醋了?」

  「我吃什麼醋,」曹宣嘴硬道,「我娘子都睡我床上了,別人寫首詞,我還能把醋罈子打翻不成?」

  夏柔在桌下踩了他一腳。

  曹宣疼得齜牙,忍住了。

  接下來又有幾人起身,有郡學的學子,有各郡別駕的子弟,詩詞有好有壞,但珠玉在前,後面這些便顯得平平。

  陸瞻也起身念了一首《臨江仙》:

  玉宇無塵秋氣朗,晉陽今夜誰家?滿城燈火映汾沙。

  胡笳聲漸遠,明月到天涯。

  莫問功名何處,且看風捲雲霞。一樽還酹舊年華。

  山河如有意,分付與黃花。

  此詞,看似平淡,實則很見功力。通篇不爭不搶,只以「胡笳聲漸遠」暗點邊關暫寧,「明月到天涯」一句將晉陽與上安、邊關與京師一筆勾連。

  下片「山河如有意,分付與黃花」以淡語收束,不著一字功名,卻盡得風流。

  王衍贊曰:「陸家公子,胸中有丘壑。此詞當為甲下。」

  對陸瞻來說,他本可寫得更好,但他故意收著。詩會前夜,陸洵對他說了一句話:「今日之會,爭是不爭,不爭是爭。你只管看,別出頭。」

  陸瞻聽懂了。

  氣氛漸漸平緩下來,像是詩會的高潮已經過了。

  蘇成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他整了整衣冠,朝評判席一揖,又朝四方拱了拱手,最後目光落在夏柔、曹宣身上。

  一群臭魚爛蝦,今日都被我踩在腳下吧。

  爺今日不裝了,攤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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