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愛吐血的大儒
蘇成臉色漲紅,正要開口,曹宣一擺手:「你別說話。你一張嘴,滿堂都是你爹給你請的槍手味兒。」
蘇成尬住。
曹宣轉向孔秀清,笑容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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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先生,晚輩聽人說孔先生當年在齊國時,曾把同僚的策論改頭換面據為己有。晚輩本來不信——
孔家之後,天下讀書人的表率,怎麼會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呢?」
孔秀清渾身一震。
曹宣接著道:「可今日見蘇公子這兩首詞……晚輩倒有幾分信了。原來齊國大儒,也不過如此。原來孔家之後,也就這點出息。寫了一輩子文章,到老了,要靠給一個世家公子當槍手來撐場面。孔先生,您這是當賊還要立牌坊啊。」
堂中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話說得太狠了,「當賊還要立牌坊」,放在這個時代,相當於當眾罵人「既做綠茶又立貞節牌坊」,粗鄙到了極點。
孔秀清霍然站起,指著曹宣,手指哆嗦:「你……你……」
「我什麼我?」曹宣臉上的笑收了,往前踱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孔秀清,我給你臉,叫你一聲先生。不給你臉,你算個什麼東西?」
滿堂譁然。
「你一個齊國來的老東西,跑到晉陽的地界上,吃蘇家的飯,拿蘇家的錢,替蘇家的小子寫詩充門面。寫就寫了,你他媽還在詩里夾槍帶棒罵我。『寒門縱有凌雲志,終是蓬蒿仰月光』——你罵誰是蓬蒿?你罵誰是螻蟻?」
他越說聲音越大,到後來幾乎是在吼:
「老子在晉陽樓外餓得啃樹皮的時候,你在哪兒?老子在汾河邊上蹲了三天的時候,你在哪兒?你一個齊國老匹夫,靠著一肚子偷來的文章,在四國混吃混喝,你有什麼資格在晉陽的地面上,對著晉王府的人指手畫腳?」
孔秀清渾身發抖,指著曹宣:「豎子!狂徒!粗鄙!沒教養!有辱斯文……」
「我粗鄙?我沒教養?我有辱斯文?」曹宣冷笑一聲,「孔先生,斯文這東西,您自個兒先扔了,現在撿起來往我臉上貼,您要不要臉?」
「老子就是粗鄙,老子就是沒教養,老子就是有辱斯文,老子不裝了,怎麼滴!
老子今天還就罵你了——你孔家先祖,不是高堂。你孔秀清本人,也不是麟鳳。孔秀清,你他媽就是個文賊!賣了一輩子,臨了還想把招牌擦亮點,好賣個高價!」
「你——!」孔秀清氣得渾身發抖,鬍子都在顫。
「我還沒說完呢。」曹宣冷笑一聲,「我曹宣本是個要飯的,這不假;晉陽樓外被攔著不讓進,滿街的人都看我笑話,這也不假;可我看得起自己。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知道自己靠什麼活著。」
「你呢?孔大儒。你一輩子吃的是孔家老本,用的是大儒名頭,可您做過一件對得起『孔』這個姓的事嗎?
扒了你這層『孔』皮,你裡頭什麼都沒有,就是個空心蘿蔔,糠了。」
孔秀清張了張嘴,想反駁,奈何喉嚨里卻「嗬嗬」了兩聲,一個字沒吐出來。
他臉慘白,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身子晃了兩晃。
曹宣卻還沒完。
「你這種人,活著浪費糧食,死了浪費棺材。齊國的臉讓你丟盡了,夏國的地界讓你踩髒了。我要是你,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醉仙居門口那對石獅子上,好歹還能留個全屍!」
「對了,孔先生,你方才那首詩里說『莫道人間無定論,從來麟鳳出高堂』。我也送您一句話——『莫道人間無定論,從來賊子出孔門』。」
「噗——」
孔秀清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整個人往後倒去,後腦勺「咚」地磕在椅背上,翻著白眼暈死過去。
「師父!」紀晏和薛宥同時撲上去,手忙腳亂地掐人中、拍後背。
堂中頓時大亂,蘇斌臉色鐵青,連忙招呼下人上前幫忙,幾個弟子七手八腳地把孔秀清往外抬。
蘇成站在原地,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家此時終於意識到,這個從山裡走出來的郡馬,不但文采壓人,嘴也毒,心也狠。
誰惹他,誰倒霉。
曹宣卻沒再看孔秀清,而是整了整袖口,對著滿堂賓客,拱了拱手:
「諸位見笑,曹某這人脾氣不好,誰惹我,我就罵誰。罵完了,舒服了。大家繼續,繼續。」
說完他走回夏柔身邊坐下,夏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端起茶盞,遞到了他的手上。
「罵了這麼久,渴不渴?」
曹宣接過茶盞,抬頭看她,咧嘴一笑:「渴死了。」
他仰頭灌了大半盞,夏柔又給他續上,這回順手把桌上的茶壺往他那邊挪了挪。
滿堂賓客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比方才聽《水調歌頭》時還精彩。
蘇斌把孔秀清安置到後堂,又匆匆趕回來,臉上那副彌勒笑居然還在,只是笑得有些僵。他朝四方拱手:「孔先生舟車勞頓,身子不適,先行歇息。諸位繼續,繼續。」
可誰還繼續得下去?
就在這時,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紛紛扭頭去看,只見一騎快馬從東街疾馳而來,馬上騎士一身灰布短袍,腰系紅綢,是烏櫪的信使。
他翻身跳下馬,幾步衝進堂中,單膝跪在夏柔席前,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
夏柔接過,拆開看了一眼,面色驟變。
夏霖沉聲問:「何事?」
「父王,十萬火急!」
夏霖和王衍噌的一下站起來,夏柔轉過身,朝蘇斌拱了拱手:「蘇公,府中有急事,本郡主與父王、王長史先行一步。今日詩會,諸位盡興。」
蘇斌連忙起身回禮:「郡主、王爺、王長史自便,蘇某送送。」
夏柔沒再客套,與曹宣、夏霖、王衍一前一後下了矮台,腳步極快。
只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手中的密信突然掉在了地上,正好攤開在蘇斌面前:城北糧倉起火,火勢猛烈,十二座倉已焚其三。
曹宣趕緊拾起來,踹進自己懷裡。
蘇斌假裝沒看到,送四人到門口,躬身一禮,目送馬車遠去。他直起身,臉上的笑一分一分地淡下去,最後收了個乾淨。
他站在醉仙居門口的台階上,目光越過街口,落在城北糧倉的方向。
那邊紅彤彤的,隱隱還能看見火光。
「成了。」他低低地說了一句,轉身回堂,經過蘇成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蘇成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兩頁花箋,蘇斌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
「詩輸了便輸了。大事成了,這些都不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