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


  關城內,曹宣一夜沒睡。

  他在關城內側臨時搭起的棚子裡,指揮著二十幾個醫官和民夫,把從提煉的幾十壇高濃度蒸餾酒搬出來。

  幾個老醫官雖沒見過這種治法。但曹宣是郡馬,又是郡主親自帶來的,沒人敢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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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兵越來越多。斷胳膊斷腿的,被箭射穿肩胛的,被礌石砸碎肋骨的。棚子裡呻吟聲此起彼伏,血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曹宣起初還撐著,幫著遞布、抬人、燒水。

  可當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兵被抬進來,右腿從膝蓋以下全沒了,臉色白得像紙,嘴裡含含糊糊喊「娘」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扶著棚柱嘔了出來。

  他蹲在棚子後面,把胃裡的酸水吐了個乾淨,抬頭看天。天還沒亮,雁門關的夜空乾淨得沒有一絲雲,滿天的星斗冷得像冰。

  他想起了前世。

  想起那個群租房裡五十塊水電費的爭執,想起那個把他裁掉的公司領導,想起外賣、快遞、手機、空調,想起那些他從未覺得珍貴的東西。

  想起國泰民安這個詞,以前覺得俗,現在覺得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哪有什麼人間靜美。只不過是有祖輩替我們負重前行了。

  他擦了擦嘴角,站起來,走回棚子裡,繼續遞布。

  九月初一,攻城第十五天。

  赫連術換了打法。

  白天,他讓騎兵輪番到關前罵陣,馬刀敲著盾牌,吼聲震天,想把守軍激出關來。可城頭靜悄悄的,除了旌旗和甲士,一個應聲的人都沒有。

  赫連術在帳子裡,煩躁至極,他掀開帳簾朝南看。

  秋陽西斜,雁門關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金邊,風裡飄來關城上號角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綿延不絕,像有千軍萬馬在輪番出城。

  「吹號就吹號,一個時辰吹了八百回!」赫連術一腳將木案踹翻。

  他哪裡知道,那號角聲便是曹宣給夏柔出的不成熟主意。

  城牆上每面旗下面其實只站了兩個人,一個甲士,一個民夫,民夫穿著甲冑充數,甲士負責吹號。號角輪流吹,人輪流歇,號聲便一直沒斷過。

  牆垛後面的礌石大半是空筐,上面鋪了一層真石頭,底下墊的是稻草。強弩倒是真的,但弩手只有一半,另一半是工匠在裝填。

  就這樣,竟嚇得赫連術一日未敢動兵。

  第十六日清晨。

  曹宣站在城樓上,望著關外那片灰撲撲的大營,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怎麼合眼了。

  身子累嗎?當然累,但更多的是心累。

  他身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底的烈酒已成深褐色。幾個醫官正蹲在城樓角落裡,用細布蘸了那酒給傷兵擦洗創口。

  一個年輕士卒的大腿上被胡騎的鳴鏑劃了道口子,肉翻著,醫官用酒擦上去時他疼得直抽氣,被兩個同袍死死按住。

  曹宣別過臉去。前幾天他還數得清自己看見了幾具屍體,今天他已經不數了。

  曹宣抹了把臉,走向城樓東側的指揮房。

  指揮房內,夏柔正站在牆上那張勾注山輿圖前,跟高彭、高沖研究匈奴的進攻策略。

  「回來了?」夏柔見他進來,開口問道。

  曹宣點點頭:「匈奴營里的炊煙比前兩日稀了,馬群散在坡上的位置也比前兩天靠後。」

  「這是匈奴糧草不多了。」高沖驚喜道。

  「可越是這樣,赫連術攻勢便會越猛,他立功心切,肯定不想無功而返。」夏柔道。

  「所以,我還有個不大成熟的想法,」曹宣再次開口,指揮房內眾人全部看向他。

  「我這幾天跟著高太守的斥候打聽了不少信息,雁門關北面,雁有幾條胡人祖輩走的山間小路,從北山密林里穿過去,能繞到匈奴大營的後方。路窄,大部隊展不開,但五千輕銳可以潛行。」

  「你的意思是,派一支奇兵繞後?」

  「對。」曹宣點頭,「五千人,卸重甲,只帶三日乾糧,少帶輜重。由熟悉代北地形的嚮導引路,趁夜色出西關,沿北山僻徑繞行,潛伏在匈奴大營北側的密林峽谷里。等正面打得熱鬧,這支人馬從匈奴背後殺出來,不跟雜兵糾纏,直撲中軍大纛,砍將旗,亂指揮。關內守軍見敵陣亂,開側關,五千步騎衝出去,從正面猛攻。前後夾擊,匈奴必潰。」

  夏柔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盯著牆上那張輿圖,腦子裡飛速推演著可行性。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轉過頭,認真地看向曹宣:「此計可行。我去。」

  「不行。」曹宣搖頭。

  夏柔皺眉:「為何?」

  「赫連術若長時間見不到你,定會起疑。」曹宣說,「他疑心一重,後方的戒備就會加倍。」

  「你是晉陽郡主,鎮東將軍。他打了這麼多年仗,能不知道雁門關的主帥是誰?你在城頭,他才會覺得這是晉軍主力所在,才會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正面。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是,要娘子來做——」

  「何事?」

  「麻痹赫連術,讓他覺得得你膽怯、覺得你只想憑關死守、讓他覺得你絕無主動出擊的膽量。」

  夏柔盯著他,眼神沉下來:「那誰帶隊?」

  曹宣看著她,沒說話。可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夏柔的臉瞬間冷了:「不行。絕對不行。」

  「娘子——」

  「我說不行。」夏柔打斷他,語氣硬邦邦的,「你來雁門,我讓你來了。可你要帶隊繞後,你想都別想。」

  曹宣這次依舊沒有退讓,他朝前走了一步:「娘子,你是晉陽郡主,可我是晉陽郡馬。河東有難,我便不能置之度外。」

  「你要相信我,就跟我相信你一樣。」曹宣又往前邁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你上陣殺敵,我攔不住你,因為那是你的職責。可我也有我能做的事。那些山間小路,那些嚮導,那些地形,我這幾日問得比誰都清楚。高太守手下的斥候老兵,也願意跟我一起走。」

  夏柔緊緊抿著唇。

  「你知不知道,繞後一旦被發現,就是死路。沒有援軍,沒有退路,五千人被十幾萬人圍住,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我知道。」曹宣點頭,「可這是最好的一步棋,不是嗎?」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物件,遞到夏柔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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