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斬卻根株免後憂
曹宣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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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演武場上他摔倒時那個狼狽的樣子,想起晉陽樓外他喊「莫欺少年窮」時的中二勁兒,想起藏書閣里他翻書時專注的側臉,想起洞房夜裡他裝傻充愣的無賴樣。
這才多久。
夏柔再次選擇相信他這個夫君,當夜,夏柔、曹宣率三千騎兵魚貫而出。
第一天,他們追出一百二十里,殲滅匈奴後衛一萬人,俘虜三千。
第二天,追出一百八十里,截住匈奴側翼的三個千戶,全殲。
第三天,追至漠南邊緣的土城子,終於咬住了匈奴主力。
兩萬匈奴騎兵正在土城子裡休整,他們萬萬沒想到晉軍居然敢追到草原上來。猝不及防之下,被夏柔的三千騎兵從三面合圍,砍殺過半,余者或降或散。赫連豹被活捉。
「宜將剩勇追窮寇,斬卻根株免後憂。」
曹宣站在土城子的廢墟上,望著北方天邊最後一抹殘陽。
九月初八,夏柔、曹宣率軍返回雁門關。
三千騎兵出關,兩千三百餘騎回關。剩下的七百多人,永遠留在了草原上。可他們帶回的,是匈奴南侵主力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
十五萬大軍,戰死七萬餘,被俘七萬餘,逃回草原的不足一萬,且多為零散部族,再也聚不成氣候。
與此同時,上黨郡,長子城。
晉王在接到朝廷的旨意後,便親率一萬精兵,從晉陽城出發,沿濁漳水河谷東進。
長子城的齊國守軍,正沉浸在「坐山觀虎鬥」的安逸之中。上黨郡已經姓齊,齊軍先鋒一萬兩千人據守長子城,坐等匈奴和晉軍拼個兩敗俱傷。
齊軍主將叫韓倉,是齊太后韓薇的遠房侄子。他每日在城中飲酒作樂,只等匈奴攻破雁門關的消息傳來,好趁勢西進,撿個現成的便宜。
八月二十六,大霧封城。
夏霖的兵馬從長子城東北方向撲來。那邊是太行山的余脈,坡陡路窄,齊軍根本沒設重防。夏軍前鋒借大霧掩護,摸掉了齊軍的外圍哨卡,然後一鼓作氣衝破外郭。
韓倉還在府中飲酒,忽然聽見城外殺聲震天,酒盞落地,慌忙披甲上馬。等他衝出府門時,晉軍已經殺入內城。韓倉被亂軍砍死在十字街頭,齊國兩萬守軍群龍無首,不到半日便被全殲。
夏霖進入長子城後,第一件事便是傳檄上黨各縣,宣布晉王收復上黨。上黨郡的百姓本就對晉王極為擁戴,蘇磊投齊不過旬日,各縣便紛紛響應。旬日之間,上黨全郡復歸夏國。
李肅原在壺關外圍佯攻,作為老將,他一見長子方向火起,立刻判斷出是晉王得手,果斷放棄佯攻,集中兵力猛攻壺關。
壺關齊軍主將原本已經接到長子失守的消息,怕軍心渙散,死死瞞著。可李肅的攻勢太猛,晉軍又四處散播「長子已破」的消息,壺關守軍終於崩潰。
李肅一鼓而下,斷掉齊軍退回齊國的後路。晉王兵馬回頭圍剿上黨郡殘餘齊軍,不到十日,上黨全境肅清。
九月初十,晉城。
信使衝進晉王府大門時,夏霖正在書房裡看西河郡的糧情摺子。竹筒遞上來,他拆開火漆,抽出帛書,只看了一眼,便猛地站起來。
「雁門大捷!」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微微的顫,「胡騎十五萬,潰散殆盡。赫連術、赫連豹被擒,斬首七萬,俘獲七萬餘,餘部潰逃漠南。」
王衍站在一旁,捻須的手停了,半晌才開口:「十五萬……打散了?」
夏霖把帛書遞給他,自己走到窗前,背對著書房,肩膀微微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只是眼角有些濕。
「傳令下去。」他開口,聲音沉穩,「雁門大捷,河東各郡張榜告示,軍民同慶。犒賞三軍,按功論賞。另外——」
他頓了頓,「給上安發捷報,八百里加急。」
王衍領命而去。
從雁門關大捷到上黨收復,前後不過十餘日。整個晉州,再無一人把曹宣當作只會背賦的文弱郡馬。
雁門關一戰,是他獻的繞後奇襲之計;土城子追亡逐北,是他率軍親征;上黨之役,晉王夏霖採用的更是他「虛張壺關、實取長子」的方略。
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這句話在晉陽城的茶館酒肆里悄悄傳開,起初還有人嗤笑,可隨著雁門關的捷報、上黨的捷報一撥接一撥地傳到晉陽,嗤笑的人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城上下一致的驚嘆。
九月十八,曹宣和夏柔在雁門關休整兩日後,率軍南歸晉城。
沿途所過之處,百姓夾道相迎。有人送水,有人遞餅,有老漢牽著牛,非要給軍士們宰了吃。
曹宣騎在馬上,看著路兩邊那些黑瘦的臉、粗糙的手、滿是補丁的衣裳,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他只在電視裡看過「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畫面。
可此刻他真的坐在馬上,看著那些百姓把家裡僅有的雞蛋往士卒懷裡塞,看著老婦人拉著年輕兵卒的手問「你娘好不好」,看著孩子們追著馬跑,嘴裡喊「打勝仗了打勝仗了」。
原來前世那些短視頻里刷到的「家國情懷」,不是空話。
九月二十一,晉城北門。
夏霖親自出城十里迎接。
夏柔遠遠看見父親,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單膝點地:「父王,女兒回來了。」
夏霖下馬,扶起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見她沒缺胳膊沒少腿,才點點頭:「回來就好。」
然後他看向曹宣。
曹宣也下了馬,走到夏霖面前,拱了拱手:「父王。」
夏霖看了他好一會兒。
這個女婿走的時候還是個白淨的少年郎,回來時臉上多了幾道風霜,下巴上冒了青茬,可那雙眼睛比從前更深、更穩。
「好。」夏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
就三個字。
可曹宣覺得,比什麼賞賜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