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於人有用
曹宣說要加班,便真加了。
天還沒亮,別院正屋的燈就亮了。夏柔覺淺,身側被褥一動她便醒了,眯著眼看曹宣摸黑穿衣。他動作已經放得極輕,可系腰帶時革扣還是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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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還沒到呢。」夏柔呢喃了一句。
「有幾樣東西要趕。」曹宣彎腰把靴子蹬上,「你再睡會兒。」
夏柔撐起身,長發散在肩頭,看了看窗外依舊墨黑的天色,到底沒躺回去,披了件外袍坐起來:「你要趕什麼?」
「多著呢。」曹宣走到桌邊灌了口隔夜涼茶,掰著手指頭數,「水力鼓風爐、水力軋花機、水磨、改良耬犁、扇車、手搖絞車、鏈式水泵、滑動軸承、扭力拋石機、腳踏連弩、螺旋壓榨機、腳踏紡車、水泥……離過年不到三個月,能弄出來幾樣是幾樣。」
夏柔聽得眉頭微蹙。這些東西她大半沒聽過,可看曹宣眼裡那股子衝勁兒,便知道不是胡鬧。
「你一個人,三頭六臂也做不完這些。」
「所以才要加班啊。」曹宣把短刀別在腰後,這是從雁門關帶回來的習慣。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柜子里翻出一摞黃紙揣進懷裡,朝夏柔咧嘴笑了一下:「你睡,我走了。」
夏柔點點頭,靠在床頭看他推門出去。晨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她拉了拉被角,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之後的日子,也基本都是這般光景,夏柔常常瞧見曹宣趴在案上,面前攤著一堆黃紙,每張上都畫著圖、寫著字,炭條滾在案角,他的袖口和鼻尖蹭著黑灰。
「你從早上到現在又沒吃?」夏柔一進屋便不悅道。
曹宣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襯得臉上的炭灰更明顯:「吃了半個餅。」
夏柔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擱在他手邊。
曹宣接過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放下。
「你歇歇。」夏柔在他對面坐下,把那些散落的圖紙一張一張理好,「這些東西急不得。」
「急。」曹宣放下碗,揉了揉眉心,「年後就走,滿打滿算不到三個月,只恨我不是那孫大聖。」
夏柔看著他的側臉。燭光映過來,他的眉骨和鼻樑投下一小片陰影。從雁門回來才幾天,人就又瘦了一圈。
「你這般,我心疼。」夏柔的聲音放輕了些,「該放的,放給工匠去做。」
「我知道。」曹宣心裡一暖,往後一靠,兩手枕在腦後,仰頭望著房梁,「我只是儘量將圖紙畫的細一些,圖紙畫的好了,工匠們才能看懂,作坊們才能看懂。」
夏柔沒再勸,走到曹宣背後,給他按起肩來。
「夫君。」她忽然開口。
「嗯?」他沒抬頭。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曹宣想了想,認真道:「我小時候,經常聽見四個字,天下太平。當時只覺得空洞,覺得離自己遠。可去了雁門後,才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
他把炭條擱下:「我沒那麼大的志向,不敢說能讓天下太平。可既然來了這裡,又做了你的夫君,總得做點什麼。鐵也好,煤也好,鹽也好,圖紙也好,說到底不過四個字——」
「哪四個字?」
「於人有用。」
「於人有用。」夏柔將這句,重複了一遍。
她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將曹宣面前那張畫了一半的圖紙抽走,疊好。
「今日到此為止。」她說,「明日再畫。」
曹宣想說什麼,被她一個眼神堵了回去。他笑了一下,站起來,把桌上散落的圖紙收攏,壓在一方硯台底下。
「聽娘子的。」
十月初九,晉陽城落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一層,天亮時便化了。曹宣從工曹回來,棉袍下擺沾了泥點,靴底濕透了。他進別院後,順道拐去了趟王府書房。
老長史正對著一摞戶籍冊子發愁,見曹宣進來,把冊子一合,揉了揉太陽穴:
「郡馬來得正好。上黨的戶籍底冊送來了,蘇磊走的時候毀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殘頁。要重新造冊,少說得兩個月。你要不幫幫我?」
曹宣笑著在案邊坐下,自己倒了盞茶:「不是我不幫您,而是我真不是這塊兒料,我今日過來是想跟您商量商量郡學的事。」
王衍把戶籍冊子推到一邊,正了正身子:「郡學?郡馬請講。」
曹宣開門見山道:「郡學,這些年教的是什麼?四書五經、詩賦文章、策論經義。這些有用,可不夠。」
「河東要煤有煤,要鐵有鐵,要水有水。可工曹的匠人,大多是師徒相傳,不識字,不會算。一個工匠琢磨出好東西,徒弟學去了,可再往下傳就斷了。沒有書,沒有圖,沒有記錄。人一死,手藝就沒了。」
王衍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想在郡學裡,加幾門課。」曹宣繼續道,「不是取代經史,而是並著開。」
「農學一門,講土壤、水利、農具、輪作。醫學一門,講傷寒、外傷、藥材辨認、金創處理。冶鐵一門,講爐溫、配比、鍛打。木作一門,講榫卯、力學、水車、磨盤。算學一門,講記帳、測量、工程計算。」
他頓了頓:「這些課,士子們可以選,匠人們也可以來聽。學得好的,給憑證,能去工曹、軍器監、各縣衙任職。工曹的匠人也可以來郡學講課,講得好的給束脩。」
王衍端著茶盞,慢慢啜了一口。
「郡馬可知道,郡學裡的教習,一個月的束脩是多少?」
曹宣搖頭。
「糧三石,布一匹。」王衍說,「韓昭、徐正兩位大儒,每月也不過五石。郡學裡的學生,多是世家子弟和郡縣吏員的兒子,寒門子弟少,匠人子弟幾乎沒有。為什麼?」
「因為郡學教的是經義,考的是功名。匠人子弟學了經義,考不上功名,還是回去打鐵。學了打鐵,考不上功名,可至少能打鐵。」王衍看著他,「郡馬明白我的意思嗎?」
曹宣沉默了一瞬。
他明白。
在這個時代,讀書是為了做官,做官是為了功名。種田、打鐵、看病,這些都是「賤業」,正經讀書人不屑於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