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是日子
他站在講堂門口,看著那二十三個學生一個個朝他拱手道別。他一個個點頭回禮,等人散盡了,才慢慢走出院門。
老榆樹落了葉,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空。曹宣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想起頭一天來時的光景,那仿佛還是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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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別院這幾日也忙了起來。
周嬤嬤領著春杏、秋梨、冬棗里外打掃,窗戶紙重新糊了,廊下的燈籠換了新的,廚房裡飄出蒸棗糕和燉肉的香氣。
夏柔從大營回來得比平日早了些,軍務再忙,年關這幾日也鬆了下來。
臘月二十三,小年。
晉陽城裡鞭炮聲稀稀拉拉響了一整天,賣糖瓜的、賣灶餅的、賣年畫的攤子從南市一直擺到鼓樓底下。
曹宣上午去了趟郡學,跟韓昭、徐正把格物課的章程最後敲定,下午回府時,手裡多了兩卷年畫和一對泥塑的灶王爺。
進了別院,夏柔正站在院門口,身上換了件海棠紅的家常衣裳,長發鬆松挽著,手裡拿著一把剪刀。見他回來,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剪窗花。」
曹宣把年畫往廊下一擱,走過去一看,石桌上攤著幾張紅紙,夏桃在旁邊已經剪好了幾張,有喜鵲登梅,有連年有魚,還有一張胖娃娃抱鯉魚,剪得憨態可掬。
「你還會這個?」曹宣在石凳上坐下,拿起剪刀翻了翻,覺得比拿炭條畫圖難多了。
「軍中過年,將士們總要貼幾張。」夏柔低頭折著紅紙,手指靈巧地轉著剪刀,紙屑簌簌落下,「我小時候跟著府里的嬤嬤學的,好多年沒剪了。」
她剪的是一匹奔馬,前蹄騰空,鬃毛飛揚,刀工利落,毫無滯澀。
曹宣湊過去看,嘖嘖兩聲:「這馬剪得比真馬還精神。」
「你那張嘴今日抹了糖瓜?」夏柔瞥他一眼,嘴角卻彎了彎。
「我這張嘴從來只說實話。」曹宣理直氣壯,也拿起一張紅紙折了折,剪了幾刀。展開一看,四不像,說是兔子沒有耳朵,說是貓又多了尾巴。
他嘿嘿笑了兩聲,把那片紅紙往桌角一擱,被夏柔拿起來端詳了兩息,淡淡道:「這是什麼東西?」
「抽象派。」曹宣一本正經。
夏柔白了他一眼,還是把那張四不像也貼到了窗上,跟她的奔馬挨著。
臘月二十九,晉陽城裡落了第二場雪。
這場雪比頭一場大,從夜裡下到天亮,屋頂、樹梢、街面全白了。
王府的僕役們一早便起來掃雪,掃出一條條青石小路,從正院通到各別院,又從別院通到廚房和庫房。
曹宣站在廊下看雪。他裹著那件青灰棉袍,脖子上圍著夏柔不知什麼時候給他新做的羊毛圍脖,白絨絨的,織得不太勻,但很暖和。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裡化成一滴水珠,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在南方那座城市,十年未必見一場雪。每到冬天,手機里全是東北的雪景視頻,配著「南方人羨慕哭了」的文案。
那時候他覺得雪是風景,現在才明白,雪是日子。
「想什麼呢?」夏柔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茶遞給他。
「想雪。」曹宣接過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氣。
「我老家那邊,冬天也下雪,但沒這麼大。小時候在院子裡堆雪人,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回去被我媽罵。」他頓了頓,笑了一下,「那時候覺得挨罵煩,現在想挨罵都挨不著了。」
夏柔站在他身邊,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被雪壓彎了枝丫,伸手把他肩頭落的雪拂了拂。
「今日除夕。」她說,「父王說晚上在正堂擺家宴,就咱們三個。王長史、李司馬他們各自在家守歲,不叫了。」
曹宣點頭。
他來了晉陽半年,還是頭一回正經過年。
前世過年,要麼是群租房裡一個人啃泡麵看春晚,要麼是回老家被親戚圍著問工資問對象問買房。
穿越過來這半年,日子過得像打仗,雁門關、上黨、工曹、私塾,一樁接一樁,幾乎沒工夫想家。可到了年關,那些念頭到底還是翻上來了。
「郡馬爺,您看這魚貼正了沒?」就在這時,春杏的聲音突然響起。
曹宣抬頭看向聲音方向,只見春杏正踩在凳子上貼窗花。那窗花是秋梨剪的,一隻胖貓抱著條魚,憨態可掬。
「往左半寸。」曹宣裝模作樣地比畫了一下,「再往上一點,對,就那兒。」
夏柔看見曹宣仰著頭指指點點,春杏在凳子上扭來扭去,覺得有些好笑。
「貼個窗花也這麼多話。歪了。」
春杏嚇得趕緊要重貼,曹宣擺擺手:「娘子逗你呢,正著呢。」
夏柔轉身往廚房走。
曹宣跟上去,見她徑直走到灶台前,揭開鍋蓋看了一眼。鍋里燉著羊肉,湯色奶白,咕嘟咕嘟冒著泡。
周嬤嬤在旁邊切菜,見夏柔來了,笑道:「郡主放心,肉燉得爛,王爺牙口不好,特意多燉了一個時辰。」
夏柔點點頭,又去查看蒸籠里的蒸糕。
曹宣站在廚房門口,看她一樣一樣過問,連供桌上的果子都要親自擺一擺,忽然覺得好笑。
這女人在城北大營是鎮東大將軍,一道軍令能調動三千騎兵,回了府里卻要為幾碟供果操心。
「娘子。」他叫了一聲。
夏柔回頭。
「你今日歇歇。」曹宣走過去,把她手裡的碟子拿下來,「這些讓周嬤嬤弄,你陪我去趟南市。」
夏柔抬眉:「去南市做什麼?」
「買年貨。」曹宣理直氣壯,「我頭一回在晉陽過年,總得置辦點東西。再說,你那些軍報批完了?今日都臘月廿九了,大營也該放幾天假。」
夏柔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行。你等我換件衣裳。」
她回屋換了件藕荷色的窄袖長襖,系了條銀灰素絛,外面仍披那件玄色斗篷。
出門時,曹宣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手裡提著一隻空籃子,趙瓊跟在後面,腰間佩著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