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晴天度假村】撒謊
一分鐘後,歐陽太太不動了。
眼睛並沒有合上,兩個白色眼球就這樣靜靜地面對著天花板,看起來分外詭異。
護工們鬆了口氣。
萍把歐陽太太的衣服給她重新穿好,蓋上被子,然後將倒在地上驚魂未定的鄭棠扶起來:「你沒事吧?」
「抱歉啊,她好久沒發病了,我還以為這段時間比較穩定呢。」
此刻高澤川也已經回過神來,他愧疚地走上前:「對不起棠棠……」
作為一個高大的男人,尤其是作為鄭棠的男朋友,他剛剛居然被那個女人瘋狂的舉動嚇退了。
哪怕只是一瞬,也讓高澤川感到極為難受。
「沒事。」鄭棠輕輕搖了搖頭,「她那樣確實很可怕,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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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床上已經不動了的女人,女人的胸口還有極細微的起伏,是唯一能顯示她還是活人的地方。
鄭棠輕聲道:「她就是……」
「嗯。」萍點點頭,「她就是歐陽太太。」
眼前的女人頭髮花白,面部浮腫,兩隻眼睛下面掛著大大的青黑色眼圈,已經完全不似照片上那個穿著深粉色絲綢長裙巧笑嫣然的美麗女人。
「她之前……也這樣嗎?」鄭棠低聲問。
「之前偶爾也發瘋,但沒這麼厲害過,早知道我應該提前給她打鎮靜劑的。」萍收拾了一下被歐陽太太碰翻的東西。
鄭棠看向床上的歐陽太太,這種劑量的鎮靜劑打進去,她絕對已經失去了意識。
但那雙只有白色的眼睛依然睜著,隔段時間會抽搐一下,又讓人總覺得她並沒有徹底睡去。
這不像是瘋了,而像是……
高澤川也意識到了,他對護工道:「歐陽太太真的是精神問題嗎?她這個狀態怎麼像中邪了一樣?」
萍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在高澤川和鄭棠臉上掃過,似乎在猶豫什麼。片刻後,她嘆了口氣,指了指走廊的方向:「我們出去說吧。」
三個人離開病房,來到走廊里。萍轉過身,將那扇厚重的門合上,又掏出鑰匙仔仔細細地鎖好。
然而,就在門即將完全關閉的瞬間,鄭棠透過門縫,看到躺在床上的歐陽太太緩緩轉過頭來。
那雙翻白的眼睛正衝著自己的方向。
也許是錯覺。
鄭棠感覺,在昏暗的房間中,歐陽太太似乎沖自己笑了一下。
下一秒,護工合上了門,歐陽太太那張詭異的臉被格擋在了鄭棠的視線外。
*
萍帶著鄭棠和高澤川找了個沒人的休息室,坐下之後見鄭棠不自覺地在發抖,給她倒了杯熱水。
「你也是不容易。」萍把熱水遞給鄭棠,「小姑娘剛出來打工吧?就遇到這種邪門的事。」
「謝謝……」鄭棠接過熱水,小小地抿了一口,「歐陽太太她被送來時,就是這樣麼?」
「怎麼可能,剛送進來的時候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如果是現在這樣,我們療養院根本不會收……」
萍感嘆:「她那時候雖然也比較神經質,但至少是科學能解釋的那種神經質。」
她翻了翻,翻出一份歐陽太太入住時的檔案。
「喏,你們看,這是她剛住院時照的。」
檔案照片裡的歐陽太太面容憔悴,頭髮花白,身體由於常年用藥的副作用,已經發胖了幾十斤,和昔日光彩照人的女明星判若兩人。
但就像萍說的,此時的歐陽太太至少還是個正常人。
她的眼睛是直視鏡頭的,黑色的瞳仁看起來和普通人一樣。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完全翻白,遠看就像兩顆白生生的蠟球。
「那時候她已經確診了重度抑鬱、焦慮軀體化和被害妄想症。」萍說,「我們院有專門的精神科醫生給她定期診斷和開藥。」
「她都吃的什麼藥?」鄭棠問,「鹽酸氟西汀?」
「起初是這種,不過後面發現副作用太大了,她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萍回過神來,奇怪地看鄭棠一眼,「你還懂這個?」
「她家裡是開藥房的,所以她懂一點。」高澤川連忙找補。
「開藥房應該很賺錢吧?怎麼還需要你在那個鬧鬼的度假村打工啊?」萍的目光驟然變得懷疑起來。
「我……」鄭棠微微一頓。
糟糕。
她心下懊惱起來。
向NPC打探情報並不是她的擅長之處,從小到大她都是乖乖女,實習時老師也說過,她的專業水平很好,待人處事卻不夠變通。
怎麼辦,如果露餡了會不會……
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划過她的腦海。
那是……邵醫生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
「你是不是不會說謊?」記憶中,那個清冷的男人問自己。
那是外公剛被送入醫院的時候,鄭棠需要一千塊錢的檢查費。
她求了好幾個親戚,沒有一個人肯借。
無助的鄭棠背著書包在樓梯間裡哭泣時,遇到了做完手術出來吃晚飯的男人。
他問鄭棠發生了什麼,鄭棠哭著把情況說了。
陰影里,男人低頭看了一眼鄭棠的書包。
那是一個免費的書包,鄭棠去參加省級生物聯賽選拔的時候,主辦方發給每個考生的。
「學習很好啊。」男人說,「你已經找完所有親戚了嗎?」
「還沒有,剩下的應該更不會借……」
「那不一定。」男人搖搖頭,「去找剩下的親戚,最好是事業上稍微有頭有臉的,愛面子的就更好。」
「找兩個機靈點的同學跟你一起去,別提你外公的事,說是省電視台來的小記者,在做優等生的家庭專訪。」
「隨便採訪你親戚幾個問題,恭維他說你這麼優秀肯定跟他的言傳身教有很大關係。之後跟他說有針對貧困學生的專項捐款活動,一千塊就可以收到來自貧困生的感謝信,而且這一段會放到電視台上反覆播放——記得一定要當著鏡頭問,攝像機的話去你們學校的宣傳處借一個,一般都有。」
十二歲的鄭棠聽得目瞪口呆。
「你不會還在猶豫吧?」男人低頭問,「信我的,有頭有臉的中年人真不差這一千塊,大不了你以後勤工儉學還給他。你要是這時候跟我說撒謊是不對的,你外公就真白養你了。」
「不……我會按您說的做的!非常謝謝您!」鄭棠握緊拳頭,吞了吞口水,「我只是第一次撒謊有些緊張,我需要克服一下,想想怎麼不被看出來。」
「想像還有另一個鄭棠就好了。」
「啊?」
「是叫鄭棠沒錯吧?」男人瞥了一眼鄭棠書包上的名字,「想像有另一個鄭棠,她跟你名字一樣,你講的是她的故事——這樣會讓你不那麼緊張嗎?」
「好像……好像是會的!」
「那麼祝你好運。」
男人點點頭,轉身離開。
遠處,實習生和同事跟他打招呼,對他說邵醫生辛苦了,他頷首略作回應。
原來他姓邵。
鄭棠默默地記了下來。
他是她的老師,教會了她一些學校從來沒有教過的東西。
等她長大了,她一定要報答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