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自私
高澤川一直都知道，他是個很自私的人。
小的時候，每當他看到那些愛情電影裡的橋段，男女主角互相願意為對方去死時，他都感到很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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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呢？明明是根本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兩個人，為了親生父母都不一定願意犧牲自己，羅密歐和朱麗葉大概是腦子進水了才會願意為了一個才認識四天的陌生人殉情。
後來長大了一些，在網上經常看到一些諸如「ta這種人最自私了，永遠最愛的只有自己」的帖子時時，高澤川都會莫名其妙地想，那不然呢？
人當然是最愛自己的啊。
我活著，這個世界才存在，我死了，這個世界就跟我屁關係沒有。這個世界上唯一能一直陪著我的只有我自己，所以我當然最愛自己了，這有什麼問題？
如果這樣算作自私的話，那他就一直當個自私的人吧。
高澤川並沒有想過要改變。
哪怕遇到鄭棠後，這一點依然並沒有任何改變。
他當然是愛鄭棠的，鄭棠是他見過最好的女孩，也是全世界第一個好好對他的女孩。
高澤川生長在一個沒什麼愛的家庭，爸媽很少回家，回家了也總是暴躁地罵他。
他越被罵就越逆反，越逆反就越頂嘴，於是換來更多的被罵。
周圍的人都討厭他，所以他從小到大都沒什麼朋友。
沒關係，他也討厭別人，沒人喜歡他他也無所謂，反正自己一個人就挺好。
但是鄭棠不一樣，鄭棠不討厭高澤川。
他們來自不同的審核副本，12樓起初還有別人，高澤川聽到對方跟鄭棠說：「離1205那個男的遠點，他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對此給高澤川已經很習慣了，他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翻了個身，準備當沒聽到。
但女孩的聲音還是沒有被阻擋地傳進了他的腦子裡：
「你看錯了，我注意過他一段時間了，他絕對不壞。」
那一晚高澤川沒有睡著。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地回憶，他到底是幹了什麼，讓鄭棠覺得他並不壞？
……到最後也沒想出來。
高澤川爬起來，他在剛入住的第一天買了個花盆，在裡面種了點蒜苗。
鬼使神差地，他很想回報一下對方。
於是高澤川割了一把蒜苗，放在了1201的門口。
做完這件事回來高澤川就後悔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很想趕緊出去把那一小把蒜苗拿回來，又怕本來沒人看到，這一出去反而被抓個現形。
沒事。他安慰自己。沒人知道是你送的。
結果幾個小時後，高澤川的門被人敲響，他打開門，外面的女孩露出稍顯拘謹的笑容：
「請問……是你送的禮物嗎？」
「不是。」高澤川火速關門。
「就是你對吧？」鄭棠徹底確定了，她在門外說，「謝謝你啊我挺喜歡吃炒蒜苗的，這個給你吧，算作回禮了。」
高澤川過了好久才打開門，門外放著兩個黃澄澄的小蜜橘。
應該挺甜的。高澤川想。
……
後來他偶爾遇到鄭棠，會很不自然地打招呼。
鄭棠救助那個癲癇發作的人時指揮他幫忙，他立刻按照鄭棠說的做。
那件事後，鄭棠對他說：「我發現你是個很好的人。」
高澤川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有忍住，他非常羞恥地問鄭棠：
「那個……我想問問，你當時說你觀察過我……發現我是個不壞的人……你具體是從哪件事裡看出來的？」
「啊？」鄭棠努力回憶了一下，「啥時候的事啊？我已經忘了。」
高澤川：「……
最後他還是沒有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過也不是很重要了，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12層的其他兩個人都去參加副本再沒回來，他們很快成為了彼此唯一的同伴。
再後來就是加入理事會，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他們漸漸在一起了。
和鄭棠在一起後，高澤川不想再回到過去一個人的日子裡了。
非常奇怪，他明明知道自己處於一個隨時都可能死掉的危險環境裡，但與此同時，只要看到鄭棠，他又覺得自己比之前的任何一段人生過得都要幸福。
他總對鄭棠說，你讓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的，我願意把所有都給你。
這些話是高澤川的真心話。
但他同時又會忍不住感到一絲心虛。
這個【所有】真的是所有嗎？
並不是，高澤川想，他依然是自私的。
他並不是願意把所有都給鄭棠，至少有一樣東西是他不願意給的。
那就是他的回憶。
高澤川的搜證很強，靠著這個優點，他也拿到過一次回憶。
但這是一個非常弱的回憶，它最大的弱點在於，只能使用一次。
【殘缺回憶：威廉醫生的實驗藥劑】
【一瓶威廉醫生研發過程中得到的樣品，並不是最終投入使用的版本，因此並不具備完全體的功效。】
【回憶作用：在受到致命傷時使用，可在72小時內維持身體的基礎生命機能。】
【藥劑僅有一瓶，使用後視為失效。】
儘管這個回憶很弱，但高澤川知道，他的實力並不強，能得到就已經是非常幸運的結果。
他沒有把這個回憶的存在告訴鄭棠。
我是愛你的，但我更愛自己。高澤川想。我必須留著它來保我自己的命。
當在晴天度假村的通風管道前，發現鄭棠也沒有把回憶告訴自己時。
高澤川的心裡既有失落，又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輕鬆。
看啊。他對自己說。她也一樣，每個人都是最愛自己的。
可是……
可是棠棠。
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為什麼在公路上，你要騙我下車呢？
明明我什麼都會聽你的啊，明明我是個很好糊弄的笨人，你讓我一個人開車回去，我絕對會去的。
為什麼呢？為什麼你要讓我下車呢？你把活著的希望留給我了是嗎？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值得呢？
高澤川想不明白。
他發現他永遠無法真正地明白鄭棠。他們的故事開始於一個高澤川沒得到答案的問題，也結束於另一個高澤川永遠沒機會再得到答案的問題。
高澤川的腦子亂了很久很久，直到看到邵瀾的匕首洞穿鄭棠的咽喉，她渾身是血地倒下，溫熱的血噴濺在高澤川的身上。
他突然就明白了他要做什麼。
不，棠棠，我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明白你的無私。
我只是更加深刻地，明白了我自己的自私。
到這一刻我都是自私的，我想要你活下去，只是因為我自己。
我不想忍受痛苦，我不想遭受磨難，我不要一個人回到那棟可怕的大樓里。
無盡的長夜，死亡隨時環繞在身邊，沒有希望，沒有出路，也再沒有唯一對我好的你。
真恐懼啊……我恐懼那樣的生活，我不敢受那樣的苦，我沒有辦法再回頭了。
於是我作為一個輸不起的賭徒，賭上我最後的籌碼。
求你為了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