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魂不守舍


  燭火幽幽地亮著,燭液不斷沿著燭身往下淌,堆積在燭台里。

  窗外天光將明未明,夜露沿著海棠葉脈滑落,砸在青磚上。

  江佑澤終於肯贗足地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昏睡的人。

  晨光從窗紙外透進來,落在像是開滿了梅花的肌膚上,艷得叫人移不開眼。

  他把臉埋在她的脖頸處,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

  他不知道儲存進肺里的氣息能不能撐到他回來,可他只有這些了。

  過了好一會,他才從她頸間抬起頭。

  太陽已經升得更高了,晨光從灰藍色變成了淡金色。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起身從床榻上下來,落地時膝蓋因為跪了太久導致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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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穿上,系好束腰帶。

  又彎腰在她眉心落了個吻,拉過床尾的被褥蓋在她身上,這才轉身開門離開。

  芰荷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屋裡還瀰漫著那種曖昧的氣息。

  「小姐,該起了。」

  她把銅盆放在架子上,輕手輕腳走到床邊,發現自家小姐還睡得昏天黑地。

  脖頸處的紅痕比昨日還要重,而且還是新舊疊加在一起。

  不用猜,被子底下的身體估計會更嚴重。

  江公子這……也太不知節制了些。

  「小姐,快醒醒,上讀該遲了。」

  芰荷輕輕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轉頭就去找肚兜和裡衣。

  姒嫣強忍著困意睜開眼,偏頭看向身旁的位置,早已經空了。

  她把他的枕頭拿過來,臉埋了進去。

  在聞到那上面殘留的氣息時,鼻子瞬間酸了,眼尾乾澀得厲害。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不能哭,不能哭。

  要是現在就哭,這幾天要怎麼熬。

  她抿緊了唇,把枕頭翻了個面,撐著床沿坐起來。

  一連兩天,她都過得魂不守舍。

  白天在瑤華殿上讀,眼睛盯著書本,思緒早就飄到西山去了。

  下讀後她總是等人都走完了,芰荷在旁邊小聲提醒,才猛地回神。

  她茫然地眨幾下眼,慢吞吞地站起來,收拾好東西往外走。

  回到海棠院後,連話本都不看,坐在窗前看著院裡的海棠樹。

  樹上的果子還青著,風一吹就輕輕搖晃,偶爾掉下來一顆。

  夏日的風溫熱的氣息灌進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不就是幾天嘛,很快就過去了。

  她這麼安慰自己,可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怎麼都填不滿。

  芰荷端著茶走進來,見她這個模樣,嘴唇動了動。

  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院門就被敲響了。

  窗邊的人急忙坐直了身體,轉頭往院門的方向看過去。

  眼底那點期待還沒來得及亮起來,就又暗了下去。

  來的不是江佑澤。

  芰荷走過去開了門,是小福子,手裡提著食盒,圓臉上掛著笑。

  想起自家小姐說的「虱子」,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把食盒接過來。

  小福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就又揚起來,「等等,還有這個。」

  他把地上的包袱也遞了過去,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這是大人讓我送來的。」

  芰荷低頭看了眼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小福子把東西遞完卻沒急著走,手伸進袖子裡,目光飄忽。

  「芰、芰荷,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芰荷抱著包袱和食盒,往後退了半步,眉頭越皺越緊。

  她真的不明白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每次來都是這樣,東西遞完了不走,站在門口臉紅脖子粗的。

  嘴裡像含了一口熱豆腐,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虱子又癢了?」

  小福子愣了一下,臉漲得通紅,雙手在身前亂擺。

  「虱、虱子?沒有!我沒長虱子!我、我身上乾淨著呢!」

  他說完又覺得這話哪裡不對,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芰荷見他半天掏不出個所以然來,也懶得再等。

  「行了行了,東西送到了,你快回去吧。」

  小福子張了張嘴,眼睛裡的光黯淡了下來。

  手在袖子裡摸到了那支已經磨得發亮的木簪,可怎麼都拿不出來。

  「那、那我走了!」

  他轉身時左腳絆了右腳,踉蹌著扶住牆,才沒摔個跟頭。

  芰荷愈發覺得莫名其妙,把院門關上後,抱著包袱進了屋。

  「小姐,江公子讓人送來的。」

  姒嫣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在心裡嘆了口氣。

  但凡小福子跟他家大人學兩招,也不至於慫成這樣。

  可這事又不能怪小福子。

  江佑澤那種人,世上能有幾個。

  她起身坐到了桌前,看著芰荷打開包袱。

  最上面是幾盒嶄新的鉛粉,旁邊還放著兩盒她慣用的口脂。

  下面是好幾盒墜星樓新出的首飾頭面。

  她的手指在鉛粉盒上停了一下,心裡那點失落才淡了些。

  夜裡她獨自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沒有他的胳膊枕在頸下,沒有他的體溫從背後傳過來,沒有他的呼吸聲在耳邊起起伏伏。

  這些她以前覺得天經地義的事,現在全都成了奢求。

  她側過身,拿過他的枕頭抱在懷裡,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

  他身上獨有的氣息已經很淡了,可她還是不肯鬆手。

  把被子夾在腿間,再次閉上眼睛,強行讓自己的意識沉下去。

  夜裡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變成了那個被困在宮裡的姒嫣,九千歲從背後貼上來。

  冰冷的手指解開她的衣帶,露出被摧殘地不堪入目的身體。

  那些痕跡和現實中的一樣,卻又比現實中的更觸目驚心。

  當他的手落下來時,她聽見他在耳邊低笑,聲音忽然變了。

  變成了江佑澤的聲線,溫和又帶著啞,「卿卿,想我了沒?」

  姒嫣猛地驚醒,心口怦怦直跳,被褥被踢得亂七八糟。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旁邊,床側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枕頭也是平的,中間沒有凹陷,邊緣沒有褶皺。

  她喘了幾口氣,把臉埋進那個還帶著他微弱氣息的枕頭裡。

  心跳慢慢平復下來,可夢裡那句「想我了沒」還在耳朵里轉。

  她臉埋得更深,想要把自己溺死在他最後的那點氣味里。

  不然心底那點因夢境而產生的失落快要把她淹沒。

  她閉上泛起淚意的眼睛,想再睡回去,回到那個夢裡去。

  哪怕那夢裡的他那樣壞,總好過醒來時,身邊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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