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6章 一片丹心同菊色
秦思洋聽後，又品了一口茶。
「這茶，真是越喝越香。」
崔岩露出了幾分滿意：「當然，這是我親自培育的茶種，到現在已經好幾百年了。」
「這麼久？」
「是，這算是我平日裡唯一的愛好了。」
秦思洋感嘆道：「一個愛好能堅持幾百年，也實屬不易啊。」
崔岩道：「也不算是堅持，應該是從小的薰陶影響吧。」
「崔星主從小就接觸品茗，家境應該不錯。」
崔岩也並未遮掩，直白道：「我出身世家大族，從小接觸的就是君子六藝，品茶焚香。由於對出仕沒有什麼執念，我就只在家中當個閒散清談的公子，最喜歡沏上一壺茶，跟人一聊聊一天。談談家國大事，說說市井奇聞。總之，本以為就會這麼平淡地過一生。」
接著，崔岩嘆了口氣：「後來，發生了動亂，我們世家大族全都被反民殺了個乾乾淨淨。我是因為恰好尋山問道，才躲過一劫。等我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太平王朝已經成了人間煉獄，那些日子一去不復還了。」
秦思洋略一低眉，道：「雖然，我很感謝崔星主的茶請，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一下。太平王朝，是世家大族的太平王朝，不是平民百姓的太平王朝。而人間煉獄，是世家大族的人間煉獄，不是平民百姓的人間煉獄。」
崔岩聽後，淡淡一笑：「秦星主說話，還真是不客氣啊。」
「並非我說話無禮，而是我認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想要成為朋友，必須要志同道合。如果在大的觀念上背道而馳，那小的友誼恐怕也維持不久。」
秦思洋認真道：「我知道崔星主把我當朋友看，我也是把崔星主當朋友對待。但是，這也只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次交流。所以，不如先把自己的觀點攤開講明，以免以後情誼日篤，卻又因此出現了齟齬，不好收場。」
崔岩點頭：「秦星主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醜話說在前面，總比後面反目成仇要好得多。」
「正是如此。」
崔岩又道：「那就繼續說之前的事情吧。你說太平王朝和人間煉獄，都只是世家大族的角度。但是，太平之時，百姓至少還能活命。戰亂之時，十室九空。怎麼能說與平民百姓無關呢？」
「崔星主的理論，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卻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倘若太平之時，百姓真的能活命，又怎麼會提著腦袋，跟人去干造反的亡命之事呢？」
崔岩道：「聖人云，『下愚不移』。民眾本就是容易隨波逐流，盲目跟從的。有時候，他們只是受人蠱惑。」
秦思洋則回道：「聖人也說過，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蠱惑只能火上澆油，不可能無中生有。」
「但是，他們這麼做，最終也只是落得個兩敗俱傷的結局。國家政權分崩瓦解，百姓們最終顛沛流離，有什麼意義呢？」
「意義或許不在當時，而是在以後。沒有了世家門閥之後，民眾們總能有更多的機會活下來。」
秦思洋看向崔岩：「我以為崔星主和劉星主一樣，已經認可了後來的制度。沒想到，世家大族的觀念依舊根深蒂固。」
崔岩笑了下：「我確實已經和劉棟成一樣，將皇權和族權徹底放棄。」
秦思洋皺眉：「那崔星主問我這些話語是為什麼？」
「我只是想了解下，秦星主內心的想法。」
「原來是這樣。」
「正如秦星主所說，交朋友，本就是個雙向的選擇，對麼？」
秦思洋點點頭，又道：「崔星主說的沒錯。不過，我還是要為剛剛自己的話說一句抱歉。畢竟黃賦菊代領其他人屠殺了你的全家，這對於你來說是再痛苦不過的災難，我不應該只與你冷冷辯駁道理。」
崔岩擺擺手：「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上千年，過去我會為此沉溺在痛苦之中，但是隨著見識到越來越多的星主和後世發展的文明，這一切早就被我拋進了記憶的塵埃中。我現在已經可以泰然接受並且理解這一切了。」
「我以為你會有沉澱千年的執念。」
「執念是因為無法化解。我已經化解了，又有何執念呢？」
「也是。」
「另外，在我的藍星之上，殺死我全家的並非是你口中的黃賦菊，而是其他人。」
「啊？世界線又發生了改動？」
「是的。」崔岩點點頭：「發起動亂、屠殺整個世家門閥的，另有其人。」
「那黃賦菊呢？他難道沒有參與起義？」
「不僅沒有，他還在與起義軍對抗戰鬥的一線，督軍作戰。」
「啊？他瘋了？」
「非也，世殊時異罷了。」崔岩嘴角一笑：「因為當年，他高中進士了。」
「啊這……」
「你叫他黃賦菊，是因為他有一首落第之後的菊花賦，對吧？」
「正是。」
「屢試不第也是他不滿世家門閥的主要導火索。但是，在我的世界之中，他多年的夙願得以實現，又怎麼會造反呢？」
「好吧……那既然如此，崔星主為何也叫他黃賦菊呢？他在你的世界，登高進士，應該沒有落第時的菊花賦了啊？」
「這是因為，落第有落第的菊花賦，登高有登高的菊花賦啊。」
「滿城金甲迎秋起，
風開雲翳沐恩輝。
一片丹心同菊色，
經霜猶向日邊飛。」
秦思洋聽後，口中呢喃重複：「一片丹心同菊色……還能這麼搞？我真是服氣了。」
朗誦之後，崔岩又道：「他的這首菊花賦，同樣知名。因為在與起義軍的戰鬥中，他驍勇無雙，一介文官卻身先士卒，不讓武將分毫，時稱『菊心將軍』，朝中的人提起他，也都尊稱一聲『黃賦菊』了。」
秦思洋忍不住捂著腦門：「簡直是離了大譜。司馬家成了忠臣，黃賦菊成了義士，這個星海著實讓我感覺有些發癲啊……」
「沒關係，慢慢接受就好了。對我們來說，在你的世界忠臣司馬變成奸佞，赤子黃巢變成了反賊，也很離譜。」
「也是。」
「拋棄歷史的固有印象吧。再比如，你能想得到，一直被你視作仇讎的東島國的人，今天卻沒有星主來試探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