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十二少，我一條沒守住
小龍女領著楊過走在幽暗深邃的墓道，前往停放祖師婆婆和師父遺蛻的石棺室。
二人並肩行至一處拐角岔口之時。
一塊造型突兀、形如長臉的大青石赫然立在一側。
楊過冷不丁地剎住腳步，抬手惡狠狠一指那塊大青石：
「龍兒，就是它！」
小龍女轉過頭，清澈的眼眸泛起疑惑：
「過兒，這石頭怎麼了？」
楊過咬牙切齒：
「先前我說過的『笑我石』就是它！」
「那時我在這裡迷了路，繞著這岔口兜了七八圈。」
「每迴轉回來，都看見它像拉著張死人臉在暗戳戳嘲笑我！」
楊過一邊說話，一邊麻利地解開腰間的系帶。
小龍女一愣，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錯愕：
「過兒，你解衣帶做什麼？」
楊過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我看著它那張長臉，就覺得它在笑我不辨方向！」
「今日我有嬌妻在側，不用擔心迷路。」
「我非得當場解手尿它一身，讓這破石頭也嘗嘗，被凡俗濁氣醃入味的滋味！」
小龍女瞧著他那副較勁的架勢，耳根微微泛紅。
她無奈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大青石，低聲說道：
「過兒，你……快些。」
楊過提著褲帶，大搖大擺地繞到大青石後方：
「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石頭兄。」
「今日讓你長長見識……」
楊過正準備「雪恥」，眼角餘光掃過石壁背陰處，整個人猛地愣住。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青石後背平整如鏡，上面橫七豎八刻著幾行深陷的文字。
上面赫然是當年王重陽，用匕首刻出來的行行血淚：
二十歲鮮衣怒馬，心比天高......
三十歲殘旗折戟，零落成泥.....
如今才懂.........
少年意氣，一去不回。
字跡鋒利入石三分，帶著無盡的蕭索、不甘與英雄末路的蒼涼。
楊過指尖輕輕撫過那斑駁的刻痕，眼底的戲謔與痞氣盡數退去，看得有些出神。
那刻痕粗糲斑駁，刀鋒鈍處甚至還能瞧見，當年刻字之人指尖發顫的裂痕。
小龍女背對著等了片刻，後頭連半點水聲動靜也沒有。
她不由得心生疑惑，清冷地催促：
「過兒，完事了麼？莫要耽擱了正事。」
身後依舊死寂無聲。
小龍女轉身，正瞧見楊過怔怔地看著石頭髮呆。
她輕步上前，目光落在石刻那幾行蒼勁悲涼的文字上，也是微微一震。
楊過收攏好衣帶，輕呼一口濁氣：
「龍兒，聽了孫婆婆的講述，我知道王重陽兵敗後，是一副頹敗的樣子。」
「可現在看著這些文字，我更能體會他當時是有多麼的落寞。」
「二十歲時，以為憑藉三尺青鋒能救盡天下人。」
「三十歲時，才發現連自己麾下的旗幟都護不住。」
「在屍山血海之中，退回到終南山，心早就死了。」
「想必，他當時最失意的，還不是兵敗。」
「而是明明這具皮囊還喘著氣，卻忽然發現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覺得什麼都能做到的少年，死活都找不回來了。」
小龍女靜靜聽著，心湖也泛起陣陣酸澀。
她抬起纖細的手掌，輕輕覆在楊過的手背上，輕聲說道：
「祖師婆婆當年……大概也是心疼他這副萬念俱灰的模樣吧。」
楊過慢慢笑了一下。
「嗯。他輸了抗金起事。」
「但沒有永遠沉寂在這裡。」
「還創了全真教。」
「論劍華山，成為天下第一。」
「所以真正厲害的人。」
「不是一輩子沒輸過。」
「而是，輸了以後還能再爬起來。」
小龍女低頭看著石刻，清眸微轉，忽然輕聲說道：
「過兒，我看你的少年心氣怕是這輩子都不會消失。」
「跟塊石頭還能置氣。」
楊過一愣，隨即朗聲笑了起來：
「那必須的！」
「以前在嘉興城要飯，餓得頭昏眼花，我連惡霸兜里的銅板都敢去拿。」
「那時候想活著，全憑胸膛里的這口心氣在撐著！」
楊過握緊了小龍女溫軟的指尖，眼底滿是滾燙的溫柔：
「現在……」
「有了娘子，有家。」
「這口心氣我更要留著！」
楊過拍了拍大青石說道：
「算了，以前你笑話我。」
「今日看在王真人的面子上，恩怨一筆勾銷。」
「我就不泚你了。」
......
兩人行至甬道盡頭，小龍女抬手按動機括。
轟隆隆！
沉重無比的水磨石門緩緩升起。
兩人並肩踏入古墓隱秘的核心——石棺室。
這裡空曠幽深，整整齊齊並排擺放著五具巨大的青石棺木。
森森寒氣撲面而來，唯有四壁上的銅油燈燃著豆大的火苗。
小龍女取出火石，點燃了三炷清香。
她在祖師婆婆林朝英的石棺前緩緩跪倒，雙手合十，額頭觸地。
小龍女清澈的嗓音，在幽暗的大殿裡迴蕩著：
「祖師婆婆，弟子小龍女，昨日已與楊過結為夫妻。」
「今日……特帶夫君前來祭拜。」
小龍女又起身挪至師父的石棺前，跪下良久。
她仰起頭，眼眶泛紅：
「師父，弟子成親了。」
「古墓派的『十二少』戒律，弟子一條都沒守住。」
小龍女偏過頭，看了身側的楊過一眼，目光清亮如星：
「可弟子，半點都不後悔。」
「從前您教我少思、少喜、少悲，心裡沒有牽掛，便不會被外物所傷。」
「可自從遇著過兒，弟子會擔憂，會等候，會暗暗高興，也會心口發燙。」
「有了牽掛，原來並非全是苦果。」
「弟子覺得，這裡不像以前那麼冷了。」
「如今這樣活在人間，很好。」
楊過也撩開白袍下擺，跪倒在小龍女的身側。
他脊樑挺拔如松，對著兩具石棺，連磕了三個結結實實的響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他雙手將香插進銅爐，神色肅穆地說道：
「祖師婆婆、師尊在上，二位在天有靈！」
「今日古墓清規因我而破，二位長輩若降下罪責，儘管朝我楊過一人身上，莫要責怪龍兒分毫！」
「我會一生一世地守護龍兒。」
「若有違誓言，天厭之，地誅之！」
話音剛落！
死寂冰冷的石棺室內，竟憑空捲起一陣若有若無的清柔暖風。
案前銅爐里的三炷清香，火星驟然暴漲！
那騰騰升起的青白煙霧，竟沒有散亂開來。
而是化作兩道筆直的白線。
隨後徐徐升起，徑直拂向石室正上方的穹頂。
小龍女怔怔地看著白煙，眼角滑落一顆淚珠。
師長若是在天有靈，已然默許了這樁姻緣。
楊過抬頭順著那道筆直的白煙望去，目光觸及穹頂石壁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上面寫著十六個醒目的狂草大字：
「玉女心經，欲勝全真；重陽一生，不弱於人！」
在大字的下面，密密麻麻的刻著行氣穴位圖，以及一些口訣、招式。
正是《九陰真經》的殘篇！
其中相當一部分，便是楊過一直缺失的部分下卷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