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神仙動情，三界不寧
澠池城中，街坊們陸續掛起了喜燈，紫兒獨坐在別院內，聽著外頭的說笑聲，許久沒有動過，直到院門被人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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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名婦人，手裡提著兩盞紅燈籠，見她出來，便笑著往前遞。
「姑娘，這幾日總見你一個人，也不出門，我家多扎了兩盞燈籠，給你送來，掛在門前，也沾沾陛下的喜氣。」
紫兒低頭望著燈籠，遲疑片刻，才伸手接過。
「多謝。」
「街坊鄰里的，謝什麼，對了，怎麼一直沒見你家裡人，你爹娘呢？」
紫兒沒有回話，婦人見她低頭不語，眼眶還紅著，便以為這姑娘小小年紀，已經沒了爹娘，眼中不由多了幾分憐惜。
「是我多嘴了，來，我替你掛上，往後缺什麼，來前頭第三家尋我便是。」
不等紫兒開口，她已經搬來門旁的木凳，將兩盞燈籠掛在檐下，仔細撥正了燈罩，又叮囑幾句，這才離開。
紫兒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那兩個鮮紅的喜字，眼眶裡又積起了淚水。
連她住的地方，如今也掛上了為他道喜的燈籠。
她轉頭看向人王府所在，腦海里卻浮現出朝歌城外，萬仙陣前的那一幕。
雲霄不顧性命擋在沈威面前，縱然面對聖人，也未曾退讓。
紫兒攥緊了手，過了許久，終於慢慢鬆開，長長嘆了口氣。
「就看一眼，哪怕……就最後一眼。」
……
人王府外，送來賀禮與婚儀用物的車馬停了長長一列，府中人手來來往往，正將一盆盆靈花搬下車。
紫兒站在門旁，望著府門上的紅綢，又猶豫起來。
到了這裡，她才發覺自己連一句求見的話都說不出口。
好在眾人各自忙碌，也無人留意她。
她正想著要不要離開，便聽見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府門內傳來。
「你，那個穿紫衣的，過來一下。」
紫兒抬起頭，向左右看了看，才發現台階上站著一名少女，正指著自己。
「就是你，別看了，你是府中新來的侍女嗎？」
「啊？我……」
紫兒還沒想好如何回答，碧霄已走下台階，拉住了她的手。
「算了，先過來幫個忙，這會兒實在找不到別的侍女了。」
紫兒看了眼敞開的府門，到底沒有掙開，輕輕應了聲好，隨她走了進去。
兩人穿過側廊，來到後院。
院內小橋臨水，廊下掛著尚未點亮的喜燈，幾名侍女正蹲在花圃旁，將送來的靈花分開放好。
花圃前還有一名女子，穿著素色宮裙，挽起衣袖，正俯身栽種靈花。
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了過來，紫兒也隨之停住，認出了眼前的人，正是雲霄。
萬仙陣前，紫兒曾遠遠見過她，卻從未離得這樣近。
此時的雲霄少了那日的決絕，眉目舒展，發間也沒戴多少釵飾，只看著人輕輕一笑，便讓紫兒不知該將目光放在哪裡。
她的美，紫兒早已知道，可這樣近前看著，才覺那份從容溫柔，比容貌更叫人難以移開眼睛。
「姐姐，我找了個人來幫忙。」
碧霄向雲霄招呼一聲，又拉著紫兒來到花圃旁，將一把小鏟遞給她。
「你會種花嗎？」
「會。」
紫兒答得沒有遲疑。
她在天庭時，閒暇除了織衣，便是在瑤池養護花草，每逢天庭盛會，也常帶著仙娥布置殿宇，這些事情早已做慣了。
她接過小鏟，在碧霄身旁蹲下，取過一株靈花，撥松根部的舊土，穩穩栽進花圃。
碧霄見她做得利索，總算鬆了口氣。
「可算找著個會的，姐姐非說自己動手才顯心誠，還不許用法力，府中的侍女又沒幾個，光這院子就忙了大半日。」
紫兒將花根旁的泥土壓實，輕聲接了話。
「倒也不只是心誠，這次事關人王大婚，花草擺設，各樣用具，都該小心布置，法術雖快，可若只貪省事，囫圇弄好，落下什麼疏漏，到時候丟的可是人王的臉面。」
碧霄聽得一怔，看看眼前疏密不一的花圃，又點了點頭。
「聽你這麼解釋，還真道理。」
雲霄已將手邊的靈花種好，提起水壺澆了些靈水。
枝頭花苞沾了水珠，緩緩舒開花瓣，清香隨之散出。
她抬頭看向碧霄身旁，那紫衣姑娘面前的花也已栽好，幾株高低相襯，連枝葉朝向都照顧到了，顯然是個細心的人。
紫兒恰好回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沒想到，姑娘對園藝靈草也這般熟悉。」
雲霄溫和一笑，紫兒看著她的臉，卻不自覺低下了頭。
「以前在家，就喜歡種些花花草草。」
她說完便轉過身，繼續栽種餘下的靈花。
雲霄看了看她的背影，笑了笑，也未再多問。
院內安靜了一會兒，紫兒將一株靈花擺正，終於還是開了口。
「人王陛下與雲霄仙子大婚，如今整個澠池都傳開了，人人都在道喜，我倒好奇，仙子與人王……是怎麼相識的？」
碧霄也停下了手裡的活，先看看紫兒，又看向雲霄。
這話她早就問過，可姐姐每回都只是笑笑，並不肯說。
今日有人替她問，她自然也想聽聽，誰知這一次，雲霄竟真的開了口。
「他呀，是在麒麟崖下見著的。」
紫兒握著小鏟的手一頓，碧霄也往前湊了些。
「當初我被元始聖人鎮壓在玉虛宮麒麟崖下，是他一劍劈開聖人禁制，將我救了出來。」
紫兒聽著，眼中流露出幾分羨慕。
「那人王一定很愛仙子，玉虛宮可是聖人道場，做出這樣的事，聖人豈會輕饒。」
「姐姐，姐夫這可真勇啊！」
碧霄瞪大眼睛，她只知姐姐脫困，哪裡想到，竟是沈威闖進玉虛宮將人救了出來。
雲霄聽得失笑，清脆笑聲在院中傳開，連眉眼間也儘是藏不住的笑意。
「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那時候，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紫兒抬起了頭，碧霄也愣住了。
「不認識？那他為什麼要去救你？」
雲霄望著眼前盛開的靈花，想起那日的麒麟崖，聲音漸漸輕了下來。
「那時兄長身死，兩位妹妹也入了封神榜，我被困在聖人禁制里，暗無天日，不知道還能不能出去，更不知道出去之後，還能做些什麼。」
碧霄聽到這裡，不再插話，只慢慢挨到了姐姐身旁。
「可就在那個時候，有個人仗劍而來，劈開了禁制，那束光照進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雲霄說著，唇邊的笑意越發溫柔。
「明明並不相識，且從未見過，為什麼會有人願意為你，付出生命？」
紫兒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小鏟，沒能接上話。
碧霄卻忍不住眨了眨眼，輕輕嘆了一聲。
「哇，原來姐姐你們還有這樣的故事。」
「後來我也問過他，他告訴我，在他們那兒，這叫少年英氣，一兩黃金一兩風。」
紫兒許久沒有出聲。
她原以為，總該舊事，自己不知道的相伴歲月，才能讓雲霄在萬仙陣前那般決絕。
可原來，他們初見時，竟連彼此都不認識。
紫兒不願相信，卻又無法不信。
麒麟崖下那一劍，萬仙陣前那道不肯退讓的身影，如今想來，才知道何為命中注定。
她將小鏟探進泥土，低頭繼續種花，此後便沒再問過什麼。
幾人沿著花圃忙到池岸，又將小徑兩旁的空處一一補齊，日影漸漸移過長廊，等到侍女點起喜燈，整個庭院才算布置妥當。
碧霄放下手裡的水壺，站到廊前望去，花圃，池岸，小橋兩側，如今都已種滿靈花，各色霞光映著枝葉，連橋下的池水都染上了光彩。
忙了大半日，先前還顯得空曠的庭院，終於有了她們想要的模樣。
「真好看！姐姐，難怪你要自己動手，這樣細細擺過，果然不一樣。」
碧霄越看越是歡喜，回頭便去招呼那名紫衣姑娘。
「今日可多虧你了，待會兒我請你……咦，人呢？」
方才紫兒站著的地方，只留下洗淨的小鏟與水壺。
碧霄沿著花圃找了一圈，也沒見到人，不由望向雲霄。
「姐姐，她什麼時候走的？」
雲霄只是輕輕搖頭，碧霄正要出去尋人，便見沈威從院門外走了進來。
「怎麼了？」
「我今日找了個姑娘，幫著布置後院，誰知道才忙完，人就不見了，我還說請她吃飯，好好招待一下呢。」
沈威向那片花圃看了一眼，輕輕頷首。
「既然走了，那就算了吧。」
他走到雲霄近前，見她已放下水壺，便隨口問了一句。
「怎麼樣？」
雲霄抬眼看他，眼睛眯起，笑得格外溫柔。
「你是問我這個人，還是問這裡的布置？」
沈威嘴角抽了抽，看著她含笑的模樣，半晌才回了一句。
「當我沒問。」
紫兒到府外時，他便已經察覺，只是見她隨碧霄進了後院，並未打擾。
如今再看雲霄的神情，他也明白，那姑娘今日到來，怕是只瞞過了碧霄。
雲霄雖未見過紫兒，可他化名陸玄潛入天庭的事情，早已傳開。
到了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即便他沒有細說，消息，也會自然而然傳到她耳邊。
沈威沒有再提，只在雲霄身旁坐下，陪她看著這一院新栽的靈花。
紫兒回到天庭後，沿著玉階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聽見瑤池水聲，才發現自己竟走到了母后這裡。
瑤池王母坐在古樹下，見她過來，便將她喚到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回來了？」
紫兒輕輕點頭，挨著她坐下，既沒有哭，也沒有鬧。
瑤池看著她，比起那些委屈的話語，女兒這副安靜模樣，反倒更讓她心疼。
「前些時候，我見過他。」
「在哪？」
「桃山，你瑤姬姑姑當年以先天本源彌補楊戩的後天殘缺，犯下天地業障，你父皇將她鎮壓在那裡，其實是借桃山之精遮掩天機，保她性命。」
紫兒還是頭一回聽見這些內情，不由追問。
「那姑姑現在怎麼樣了？」
「楊戩劈開桃山，破了禁制，引來天罰，是沈威出手救下了她。」
瑤池將那日的事情緩緩說了，提及沈威冊封巫山神女時，又忍不住嘆息。
「那是聖朝氣運，何等珍貴，他卻肯分出來，替你姑姑擋下天罰，留一條洗去業障的出路，你父皇若有這樣的魄力，何至於讓親妹妹受苦，又惡了自己的親外甥。」
紫兒聽著母后說他的好，心裡卻越發失落，終於搖了搖頭。
「母后，我今日去了人王府，可到了最後，連走到陸玄面前的勇氣都沒有。」
瑤池看了她片刻，替她理好鬢邊的髮絲。
「你不是不敢見他，是不敢面對雲霄仙子吧？」
紫兒低頭不語，瑤池便知自己說中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可我的紫兒，你又比旁人差在哪裡？你是天帝之女，身份尊貴，又豈會比雲霄仙子差？」
紫兒想起雲霄說起麒麟崖時的笑容，又想起滿院靈花，過了很久，才輕聲開口。
「他是人王沈威，終究不是陸玄。」
瑤池沉默下來，望著女兒的側臉，終於嘆了一聲，起身揚起素手。
素色雲界旗隨之展開，雲光籠罩整片瑤池聖地，將此間天機盡數遮住。
紫兒不解地抬起頭，便聽母后沉聲開口。
「你父皇已經聯合太清，玉清，準備算計人王。」
紫兒瞪大了眼睛，方才心中的失落，一時全被這個消息壓了下去。
「這……算計，算計什麼？」
「具體事宜，本宮不知，但料定人王必有大劫。」
瑤池搖了搖頭，紫兒望著她，臉上漸漸沒了血色。
父皇與沈威之間的因果，早已事關生死，她當然清楚。
可如今連兩位聖人都牽扯進來，這場算計，又該有多大？
她心裡亂成了一團，伸手抓住瑤池的衣袖，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母后，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瑤池看著她，沒有替她拿主意，只輕輕按住她的手，過了片刻，才收回素色雲界旗。
遠處仙娥來往，池中碧波輕漾，紫兒卻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安坐。
「這件事，你知我知，具體如何做，全看你自己。」
瑤池深深看著她，將餘下的話說完。
「母后告訴你，只是不想讓你今後永遠沉淪在悔恨當中，你既對他有情，便也有知道這件事的資格。」
離開瑤池，紫兒回到自己的宮殿，在榻邊坐了許久。
一邊是父皇，一邊是沈威，母后將消息告訴她，卻也將這個選擇交到了她手裡。
若去澠池，將消息告訴沈威，便是壞了父皇的謀劃。
可若不去，明知他將有大劫，自己難道就坐在天庭，等著消息傳來？
紫兒閉上眼，想起雲霄說起麒麟崖時的笑容，又想起那句少年英氣。
他能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去闖聖人道場，自己如今卻連送一句消息都不敢。
她可以不再去見陸玄，卻無法當作沒聽過母后方才那番話。
殿內燈火燃了許久，紫兒終於起身，走出宮門。
經過通往凌霄寶殿的玉階時，她停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轉身，向天門走去。
待出了天門，她便駕起雲光，離開天庭，重新向澠池而去。
瑤池聖地，王母仍站在那株古樹下，仰頭望著枝葉，許久才輕聲開口。
「神仙動情，三界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