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欠三姐的


  陳燁搬來一個小板凳坐下,從水缸中舀出一瓢冷水,咕咚一下喝下。

  「爹,帳不是這樣算的。」

  「以前我混蛋,欠她太多了,但是飯要一口一口吃,帳要一點一點還。」

  「你這樣給壓力,和土匪搶親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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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海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兩下,還是沒有把罵人的話說出來。

  他使勁抹了把臉,只覺得眼巴前這二小子如今不光主意正,說話還一套一套的。

  「隨便你!」陳大海不耐煩的抖了抖衣服,「明天又得出船,趙德柱那邊鬧掰了,明天去請誰家的船?」

  陳燁將空水瓢放在缸口上,濺起一圈水花。

  「明天先不出海了。」

  「三姐都半年沒信了,我明天帶兩斤海參過去給她看看。」

  陳大海挺起胸膛,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陳燁。

  「海參帶去看春花?」

  「老子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黃土路還要多!」

  「出海打大貨兩天,你小子骨頭縫裡哪天喊過累?現在突然開竅了,懂得去給嫁出去的姐姐送禮了?」

  陳大海站起來,雙手交叉在腰間。

  「你剛剛跑到柳媚家去了,以為我不知道?」

  「家裡才過了兩天和氣日子,秀琴受了多大委屈才肯端起家裡的飯碗,你轉身又去找柳媚麻煩。」

  「你是不是非要把整個家都弄到分崩離析才滿意?!?」

  陳大海越說火氣越大,胸脯也急得直喘。

  陳燁沒有馬上開口,只是不斷的搖著頭。

  「爹,我確實要去查一查柳媚的事情。」

  陳大海抬手就要往桌上一拍。

  「柳大山把她的鋪蓋都拿走了,把她許給了公社的魏東山。」

  舉到一半的手突然就停了下來。

  「魏東山?」

  沙埔村誰不知道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打老婆就像殺豬一樣。

  陳大海收起手來,把巴掌放在了冰涼的茶碗邊上。

  「大山怎麼可能會做出這樣的缺德事……」

  「柳媚今年24,魏東山那個年紀就可以當她爹了。」

  陳燁拿來了火柴,點燃之後遞給陳大海。

  陳大海叼著菸嘴湊近了火苗,深深吸了一口。

  「我以前混帳,天天待在公社的場子裡和人玩色子。」

  「柳媚一個人支撐著自己,村里人也是對她指指點點的。」

  「那時候我沒有幫上忙,反而占了便宜,結果拍拍屁股就跑了。」

  「她現在在沙埔村混的沒依沒靠,我有責任。」

  「魏東山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如果我裝聾作啞,我這輩子良心都過不去。」

  陳大海低下頭來也嘆了口氣。

  「柳媚的父親臨終之前……兩隻手臂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閉眼之前,一直在掉眼淚叮囑我,在村里給我牽個線,招一個老實的倒插門女婿來照顧柳媚。」

  「這些年……我怕村里人嚼舌根,也因為你小子跟人家不清不白,連柳家的大門檻都沒敢邁進去半步。」

  虧心事就像一根釘子,戳在陳大海的心窩子裡。

  他抬起頭,眼神冷冰冰的看向陳燁。

  「老子問你一句實在話。」

  「要是柳媚自個兒樂意嫁去魏家享那份清福,你是不是也要犯渾去砸人家的花轎?!」

  「她要是心甘情願,我連半個字都不會多放。」

  陳燁對上陳大海的目光,「我絕不拿以前那些破事拿捏她,更不會去擋她正經的出路。」

  陳大海死死盯了他老半天,才長嘆一口氣,把旱菸袋別回後腰上。

  「去是去,可有三條規矩!」

  「頭一條,你要是找到了柳媚,只准問她的心裡話,不許動手動腳!」

  「第二條,要是大山硬逼的,你先回村里找我合計,不許單槍匹馬闖進魏家撒野!」

  「第三條,陳家的營生絕不能停,出海,攢錢換大船是咱們一大家子吃飯的命根子。」

  「你要是為個女人耽誤了正經事,老子敲斷你的狗腿!」

  陳燁點了點頭。

  「我都記住了。」

  陳大海坐在長條凳上,長長的吐出一口悶氣。

  他把手伸進厚布褂子最裡頭的貼身口袋,掏摸了半天,摸出一個拿舊手絹。

  一層層揭開手絹角,露出來兩張疊得四四方方大團結。

  陳大海把二十塊錢拍在陳燁跟前的粗瓷碗旁邊。

  「明兒天一亮,帶上這兩斤干鮑以及刺參,順道去一趟徐家村。」

  「把這二十塊錢,背地裡塞給你三姐,千萬別讓徐有才那個爛酒鬼瞅見。」

  陳燁盯著桌面上有些發皺的二十塊錢,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當年為了給你湊齊娶秀琴的彩禮,老陳家掏空了家底,窮得連一口下鍋的餘糧都刮不出來。」

  陳大海盯著晃悠的燈火,眼皮子耷拉著。

  「你三姐春花剛定下親事,自個兒咬碎了牙把徐家送來的聘禮錢全退了回去。」

  「連帶著她一針一線縫了三年的嫁妝被面,還有一對銀耳墜子,全賣了換成錢,湊出四十塊填進你的彩禮窟窿里。」

  「她兩手空空的嫁給徐有才,在徐家從頭到尾都直不起腰來!」

  「徐有才灌了二兩貓尿就摔盆砸碗,罵她是倒貼上門的賠錢貨,抬手就揍。」

  「春花在徐家挨了多少打,全是在替你背黑鍋!」

  陳大海說說著氣不過,兩隻巴掌狠狠的拍在大腿上。

  「你大姐冬梅嫁給了城裡的教員,又進了供銷社,攀上了高枝兒,早八百年就不跟村里走動了。」

  「你二姐秋蘭還有四姐遠嫁,一年到頭也難得見一回信兒。」

  「光剩下你三姐嫁得近,受了天大的委屈卻連娘家門都不敢邁,就是因為咱們家不行啊!」

  陳燁不吭聲的伸出手,把桌上的兩張大團結握進手心裡。

  上輩子的他揣著姐姐的血汗錢去賭檔推牌九,把三姐哭著求救的話當成耳旁風。

  這輩子,不光欠白秀琴的得還,欠柳媚的要了結。

  欠陳春花的這筆骨肉血債,他也得一筆一筆連本帶利的給討回來。

  陳燁把錢小心的揣進貼身內兜,穩穩噹噹的站起身。

  「爹,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送給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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