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是你老公,我不在這兒誰在這兒
兩人匆匆吃完熱面,身上那點寒氣總算散了。
周娉婷結了帳,帶安筱回去提前開好的酒店。
拉薩午後的太陽透亮,落地窗一照,滿屋子暖融融的。
可這份暖意沒撐多久,房間裡就只剩下針管拆封的窸窣聲。
安筱把器械一樣樣擺開,消毒棉片、針管、藥液,動作利落,臉上沒什麼表情。
「準備好了?」
周娉婷點了下頭,把袖子擼上去,露出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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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尖刺破皮膚的那一下,她指尖猛地縮了縮。
透明的藥液順著血管往裡走,蝕骨鑽心的涼。
高原氣壓低,血流得慢,藥液淌得也慢,疼就被拉得又長又鈍。
周娉婷緊咬住下唇,沒吭聲。
不多時,她的額頭上便沁出一層細汗,臉上吃完面才回過來的那點血色,這會兒又白了回去。
安筱坐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這種場面她見得太多了。
輸液長達一個小時。
安筱看著痛苦隱忍的周娉婷,思緒忽然飄回很多年前。
那年瑞士的病房裡,周娉婷縮在床角抖得像只兔子。
那時候她剛接手周娉婷,脾氣挺躁的一個小姑娘,每次打針都百般掙扎,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我不要打針,我要回家。」
幾個護士齊上手控制都沒用,針還沒扎進去,人先不小心撞到床頭暈過去了。
後來是周廷謙連夜從京州飛過去。
一進病房就把人攬進懷裡,低聲細語地哄。
第二天周娉婷紅著眼眶把胳膊伸出來,乖乖讓扎了針。
之後每一次治療,周廷謙都守在旁邊。
那時候安筱站在門外看著,心想這個哥哥當得真夠可以的。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真傻。
正出神著,一旁的手機忽然嗡嗡震動起來。
安筱看了一眼屏幕,眼底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暖意。
她接通電話,語氣恭敬:「周先生。」
「打完了?娉婷怎麼樣?」周廷謙毫無鋪墊,開門見山地問。
安筱看了一眼床上半睡半醒的周娉婷:「剛結束。高原反應比京州厲害,她挺難受的,一直硬撐著。」
「你加藥量了?」周廷謙的聲音緊張起來。
安筱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沒有,按原定標準走的。」
「下次什麼時候?」
「年後。」
「嗯。」周廷謙應了一聲,緊跟著就是吩咐,「好好照顧她,等她睡醒了你再休息。」
安筱垂著眼,心沉了一下又一下:「嗯。」
電話掛得乾脆利落。
從頭到尾,他沒問一句她飛過來累不累,高原上適不適應。
安筱把手機扔到一邊,坐回床邊深吸了口氣,聲音放平放柔,開始引導周娉婷進入深度催眠。
「娉婷,放鬆身體,別想別的。」
「你現在在一座小院裡,院牆上爬滿了薔薇。」
「陽光很好,風很輕,花香四溢。」
「你坐在院子裡畫畫,身邊有人陪著你,很安穩……」
周娉婷的眼皮徹底耷下去,呼吸均勻了,整個人軟進枕頭裡。
恍惚間,仿佛身臨其境。
她又看見了那座古樸小院。
牆頭上粉白的薔薇開得正好,風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
她手裡握著畫筆,坐在藤椅上,面前支著畫架。
太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得想睡覺。
身後忽地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便響起一道溫柔低沉的聲音。
「晚上吃烤魚好不好?」
周娉婷回過頭,看清來人時,整個人瞬間怔住。
秦衍站在薔薇花架底下,逆著光,笑容明媚。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她從沒見過的。
柔情似水,裡面盛著滿滿當當的喜歡,一點也不藏。
「你……你怎麼在這兒?」
秦衍走過來彎下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嘴唇溫溫軟軟的,蹭過去的時候帶起一小片酥麻。
「我是你老公,我不在這兒誰在這兒。」
周娉婷腦子嗡了一聲,徹底不會轉了。
他笑了一下,彎腰把她從藤椅上抱起來,單臂托著,輕輕鬆鬆的。
她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窩在他懷裡,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
「今天怎麼呆呆的?」他低頭,鼻尖輕蹭著她的鼻尖,嗓音低低的,「昨晚累著了?」
熱氣掃過耳廓,惹起一陣無盡的癢意,周娉婷臉騰地燒起來。
她剛想說話。
突然眼前的一切化為密密麻麻的碎片。
薔薇、陽光、秦衍帶笑的臉,嘩啦一下全黑了。
「周小姐?周娉婷!」
安筱緊張無比的聲音將她從無盡黑暗拽出來。
周娉婷猛地睜眼,胸口起伏得厲害,額頭上全是冷汗。
視線晃了兩下才聚焦,安筱皺著眉湊在她面前,伸手探她額頭。
「你剛才反應有點大,沒事吧?」
周娉婷喘了好一會兒,久久不能靜下心。
夢裡的一切太逼真了。
秦衍親她臉頰的溫度、抱她時手臂的力道、低頭看她時眼睛裡那點笑……
周娉婷深深閉了閉眼,把那股從夢裡帶出來的酸脹壓回去,再睜開的時候,氣息穩了不少。
「安醫生,我沒事。」
她撐著床坐起來,接過安筱遞來的水,喝了兩口:「剛才夢裡有點亂,讓你擔心了。」
安筱收回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眼神凌厲:「你這次反應確實比平時大。催眠過程中你看到了什麼?」
「還是之前那些,哥哥、我,還有成敘。」周娉婷抬眼看她,面無波瀾。
安筱回望著她,一瞬不瞬。
周娉婷暗自攥緊被子,心跳快如擂鼓。
這是她第一次對安筱的例行詢問撒謊,之前每次催眠後,她都是一五一十地講述出來。
以便安筱根據她的狀態調整治療方案。
可這次的幻境太過離奇,秦衍的突然出現,打亂了她的思緒。
她想不明白,所以不能輕易告訴安筱。
「那就按照原本的治療計劃,年後再打下一針。」安筱見周娉婷並無異常,才緩緩開口。
周娉婷點頭:「好。」
安筱掃了她一眼,語氣淡淡:「平時多鍛鍊,輸液的時候就沒那麼疼了。」
此話一出,周娉婷忽然覺得安筱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安筱話少,只管打針給藥,一句多餘的都不肯說。
今天居然主動告訴她怎麼減緩疼痛。
「好的,謝謝安醫生。」周娉婷捏著水杯,笑起來。
安筱整理器械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不用,我是醫生,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哦。」周娉婷臉上的笑意淡下去,低頭安靜的喝著水。
還以為又能多個朋友了呢。
見她太過安靜,安筱終於抬起頭看了她兩秒,又把視線收回去,把針管丟進醫療廢棄物袋裡,紮緊袋口。
「謝謝你請我吃的那碗面。」
聞言,周娉婷立即抬頭,重新露出笑容。
「不客氣。你大老遠跑過來,辛苦了。」
說著,周娉婷頓了一下,想了想道:「等年底的時候,我讓我哥給你多發的獎金。」
「那我先謝謝周小姐了。」安筱把袋子放好,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突然感慨。
「你哥對你,確實沒得挑。」
「或許這世上能這麼對你的,也就你哥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