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疑是民間疾苦聲
旁邊的卜良吃了一口酸菜魚和手撕包菜，也是渾身一震，再也顧不上什麼言官的風度了，直接端起飯碗就往嘴裡猛刨起來！
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工夫，整個七皇子府前院徹底變了畫風。
剛才還清冷高雅的宴席上，此刻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聲，吸溜酸菜魚湯的聲音，以及官員們哄搶紅燒肉汁拌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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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幾桌的八道菜，連帶著後廚備下的十幾大桶白米飯，被這群平日裡自詡清貴的朝廷大員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子底兒都快被舔光了！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這場風捲殘雲般的晚宴才算告一段落。
姜擎放下空空如也的大飯碗，極其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接過德全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嘴和手，靠在椅背上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
「痛快！朕這半年來，就數今晚這頓飯吃得最舒坦！」
底下的官員們一個個也是吃得肚皮滾圓，滿嘴油光，看向姜無咎的眼神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視。
能用幾文錢的粗菜做出讓天子和滿朝文武搶破頭的絕世美味，這七皇子腦子裡裝的東西，當真是神鬼莫測！
見皇帝龍顏大悅，坐在前排的兵部尚書王寧國眼珠子一轉，趕緊起身拱手笑道。
「陛下，今日國庫充盈，七殿下又設下如此奇宴，實乃大晟之福！」
「只是光有美酒佳肴，未免有些單調，不如添個助興的彩頭，也好為陛下賀，為大晟賀！」
姜擎心情正好，聞言哈哈一笑，伸手點了點站在旁邊的姜無咎。
「王愛卿提議甚好！」
「朕可聽說，老七以前沒少去東市的紅樓喝酒聽曲兒，還自詡是什麼風流才子，經常在脂粉堆里吟詩作對。」
「今日滿朝文武都在，不少大人還帶了自家的青年才俊過來。」
「既然如此，咱們今晚就不搞那些歌舞俗套，直接辦個詩會！」
「在場的所有人，不管是朝臣還是晚輩，皆可賦詩一首，誰要是能拔得頭籌，朕今晚重重有賞！」
這話一出，在場帶著自家兒子、侄子過來的官員們，眼睛刷地一下全亮了！
在天子和當朝宰相沈凌面前賦詩露臉！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登天捷徑啊！要是自家孩子能做一首好詩入了陛下和沈相爺的法眼，將來科舉入仕，那還不是平步青雲？！
「臣遵旨！犬子趙乾，平日裡最喜研讀詩書，今日願拋磚引玉，為陛下獻醜一首！」
戶部右侍郎趙元朗第一個跳了出來，一把將自己十九歲的大兒子趙乾推到了院子當中。
趙乾是個白面書生，在京城才子圈裡也算小有名氣。
他衝著皇帝和百官一揖到底，搖頭晃腦地便吟了一首七言律詩，辭藻頗為華麗，把秋夜月色、皇家恩澤和滿園菊花誇了個遍。
「不錯，對仗工整，頗有功底。」沈凌捻著鬍鬚，客氣地點評了一句。
有了趙乾開頭，其他官員家的公子哥兒紛紛摩拳擦掌，爭先恐後地走上前來。
一時間，院子裡全是什麼金風玉露，瑞氣千條，聖主明君之類的歌功頌德之詞，足足吟了十幾首，雖然文采都不錯，但聽多了未免讓人覺得千篇一律，全是些無病呻吟的場面話。
姜擎聽得有些乏了，打了個哈欠。
就在這時，侍御史卜良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了從頭到尾都在旁邊嗑瓜子的姜無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壞笑，起身拱手道。
「陛下，今日乃是七殿下的主場，剛才諸位世家公子都已獻技，七殿下素有紅樓詩仙之名，豈能藏私？」
「臣等都想領教一下七殿下的高才啊！」
趙元朗也趕緊在旁邊幫腔。
「是啊是啊，下官聽說七殿下最擅長寫那些閨閣兒女情長之詞，不如今日也吟上一首，讓咱們開開眼界？」
這兩個傢伙心裡打的算盤精明得很。
今晚姜無咎靠著一桌家常菜在皇帝和沈凌面前出盡了風頭，他們正愁沒地兒找回場子呢。
全京城誰不知道，七皇子姜無咎以前在紅樓喝多了寫出來的詩，全是什么小娘子皮膚白、胭脂香之類的艷詞俗句！
讀書人最重文風氣節，尤其是宰相沈凌，乃是天下清流文人的領袖，最厭惡靡靡之音。
只要逼著姜無咎當場作詩，他哪怕憋出一首艷詩或者打油詩來，剛才立起來的體恤民情的人設當場就得崩塌，在沈凌和天下讀書人眼裡照樣是個上不得台面的紈絝！
女眷席上，顧青梧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有些擔憂地看向姜無咎。
她知道姜無咎會算帳，懂權謀，甚至還會做菜，可這作詩講究的是十年寒窗的文學功底，姜無咎以前壓根就沒正經讀過幾天聖賢書，這怎麼編得出來？
沈顏也替姜無咎捏了把汗，扯了扯姐姐沈婉的袖子。
「姐，這幫壞蛋又在給七殿下挖坑了！」
「爹爹最討厭紈絝子弟寫艷詩了，要是七殿下寫出什麼紅樓里的葷話，爹爹待會兒肯定要黑臉訓他！」
沈婉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場中的姜無咎。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個能用三錢銀子的食材做出驚世美味的七皇子，絕對不會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面對眾人的起鬨，姜無咎把手裡最後一把瓜子皮拍了拍，慢悠悠地站起身來，走到院子正中央。
「既然卜大人和趙大人這麼想聽本皇子作詩，那本皇子要是不念上兩句，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姜無咎背著手，在院子裡緩緩踱了兩步。
夜風吹起院角竹林里的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姜無咎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剩下的粗茶淡飯，又抬頭望了望竹林外漆黑深邃的京城夜空，臉上的嬉笑之色一點點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讓全場所有人都感到陌生而震撼的肅穆與蒼涼。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朗而低沉，在寂靜的夜空下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深宮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