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鷹嘴嶺大圍,全村分肉


  八仙桌上擺滿了菜,酒過三巡,後生們的臉都紅了。

  栓子憋不住了,把筷子一放,站了起來。

  「川哥,今天我來說。我們幾個商量過了,求你一件事。」

  大川端著酒盅,不動:「說。」

  「帶全村上山吧。」栓子說,「不能光你家吃上這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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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靜了。

  栓子的話像開了閘,後生們你一言我一語,都倒了出來。自從收購點辦起來,家家戶戶都嘗到了甜頭,可甜頭這東西,嘗一口就想第二口。山里最值錢的終究是圍獵,一圍頂得上收購點小半年的進項。可圍獵是手藝活,也是拼命活,沒有領頭的,誰敢進深山。

  「川哥,」虎子也站起來,「你是咱們村幾十年不出一個的好獵手。你帶著栓子他們,一年掙上萬。我們不求多,你指個道,我們跟著走,出了力,分了錢,誰也不白拿。」

  大川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放下酒盅,看著這一屋子年輕臉膛。熱氣騰騰的,眼睛裡有火。

  「上山的事,我心裡有數。」他慢慢說,「可今天我不答應你們。頭一條,圍獵不是趕集,人多不是氣壯,是礙事。沒有練過的隊伍進深山,貨打不著,人先折裡頭。第二條,你們現在上山,掙的是辛苦錢。我想讓你們掙的,是手藝錢。」

  後生們聽得發愣。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大川把話頓住,端起酒盅,「都坐下。入夏前,山里還有最後一圍。這一圍,我帶。想去想學的,那一日跟著我走,我走哪,你們看哪。可把話說在前頭,我只帶這一圍。這一圍過後,往後你們誰能上山,誰不能上山,拿什麼上山,我自有章程,不是今日一句話的事。」

  後生們聽得似懂非懂,可話里那道縫,人人都聽見了。大川沒點頭,可也沒把門關死。

  這話當天就傳遍了全村。

  六月末,最後一圍的日子到了。天不亮,栓子虎子二柱幾個熟幫手在老地方候著,後頭還自發跟來了二十幾個後生,人人背著傢伙,個個緊張得手心冒汗。大川背著銃,領著小灰,站在人前,把他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都聽好。」他說,「今兒跟來的,我不管你們是誰家的,手生手熟,都聽我一條令。進山以後,我讓你們站哪,你們站哪。我讓你們不動,你們連眼皮都別動。圍獵圍的是獸,也是人心。誰壞了規矩,從今往後,我的圍獵,沒有他的名字。」

  「聽明白了!」二十幾個人,聲音壓得齊刷刷的。

  隊伍開進鷹嘴嶺。

  頭一道梁,平安。第二道梁,有了獸蹤。到第三道溝,大川抬起手,隊伍釘在地上。

  前頭的林子裡,一群狍子正在啃草,三十多隻,有公有母有崽。後生們的呼吸都粗了。

  「誰動,誰出局。」大川的聲音跟蚊子哼哼一樣輕,「這一群,不是今天的貨。讓它們過。」

  狍子群慢悠悠地啃過去,鑽進林子深處。

  後生們不解,又不敢問。大川領他們繞開第三道溝,順著背風的山樑摸上去,翻過一道石砬子,停住了。

  所有人都瞪圓了眼睛。

  砬子底下的一片緩坡草甸子上,臥著一大群野鹿,黑壓壓一片,怕有七八十頭。鹿群外圍,還有兩大窩野豬,拱著草根,哼哧哼哧。三十年沒人進的鷹嘴嶺,把家底攤在他們眼前了。

  「看見沒有。」大川的聲音還是不高,「這就是三十年沒人碰的嶺。這就是我為什麼帶你們走這道梁。打獵的規矩,殺大留小,打公留母。今天起獲,夠全村吃一個冬,可我不許你們貪。規矩立在這兒,往後年年有。」

  那一圍,打了一整天。

  頭一槍是大川開的。鹿群里一頭老公鹿正仰頭打鳴,槍響,應聲而倒。鹿群炸開的一瞬間,大川的令也下來了。

  「北邊,卡口子。南邊,別動。」

  栓子虎子帶幾個手腳麻利的後生把守北口,人一上口子,就像釘子釘進了地里。鹿群往北沖,沖了三次,沖不出去,掉頭又往南。南邊是幾個膽壯的漢子死死守著,陣腳紋絲不動,像一堵牆。鹿群在草甸子上兜了半個時辰,兜得沒了力氣,才一隻一隻順著大川早就看好的山豁子放了出去。

  放走的是小群和母鹿。留下的,是起獲的數。

  晌午歇氣的時候,後生們癱在草地上,一個個喘得像風箱,眼睛卻亮得嚇人。

  場邊背風的石砬子底下,二柱蹲著給眾人分發水壺。他是候補,按章程進不得圍,天不亮就到場院幫著背傢伙燒水,跟到嶺上,只能在場邊看著這一場。

  「川哥,」他咧著嘴,眼睛還黏在場子上,「我活了十九年,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陣仗。」

  「眼饞了。」大川坐在一塊青石上,慢慢擦著銃管。

  「眼饞!」二柱嘿嘿地笑。

  「眼饞就對了。」大川說,「候補有候補的章程。你今天在場邊把這一場看進肚子裡,比跟著瞎跑十趟都強。等補你那天,我要的不是今天的二柱,是看過這場圍獵的二柱。」

  二柱把這話咽下去,使勁點頭。

  「往後比這大的,有的是。」大川擦著銃管,接著說,「今天這一圍,讓你們看的不是貨,是門道。圍獵圍的是勢,不是力。你把勢布好了,獸自己往你懷裡送。今天卡住的每一個口子,都是進山前量好的。手藝,就是這麼來的。」

  下午起野豬,又是一場硬仗。一頭四百多斤的老炮卵子紅了眼,朝著人堆衝過來,後生們臉色都變了。大川不慌不忙,一銃撂倒,回頭只說了兩個字。

  「記下了!」

  傍晚出山的時候,後生們抬的抬,扛的扛,鹿十七頭,野豬九口,還有獐子草兔無數。隊伍後頭跟著的,是聞訊趕來接應的半村人,遠遠看見那一片抬回來的貨,山道上歡聲雷動。

  按出工分肉分錢,章程是大川當眾立的。領路的,抬貨的,守口的,挨家挨戶,一分不差。全村按人口分到肉的人家,當晚家家冒起了燉肉的香氣。

  只有老宅那邊,馬桂香扒著牆頭看了半天,回屋跟大江嘀咕。大江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天煙,末了說了一句:「往後大川指哪,咱走哪。」

  夜裡,全村都睡下了。

  新宅的燈還亮著。大川把那張三十六架嶺的草圖攤在八仙桌上,指頭從左往右,慢慢划過去。

  三十六個點。如今亮起來的,是頭三個。西架嶺,東溝梁,鷹嘴嶺。

  杏兒給他續了茶水,站在他身後看。

  「今天村里分肉,」她說,「於老三拉著栓子的手,說了一輩子沒吃過這麼好的肉。」

  「嗯。」

  「往後,真要帶全村上山。」

  「是該帶人上山了。」大川說著,把桌上的馬燈挑亮了些。

  燈光落在草圖上,三十六個點,三個亮著,三十三個還黑著。

  大川看著那三十三個黑點,看了很久。

  這一世,他要走的,是一條更大的道。

  窗外,夏蟲叫得正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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