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信接下兩年單,省城吉普進村口
二月里,開雪了。
山陰的雪線一天一天往上退,溝里的雪殼子酥了,晌午頭上一踩一個水印。大川起了個大早,站在院門口往南看了半天。
杏兒的身子過了四個月,還是不大顯,人卻先懶了,靠著門框看他。
「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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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
大川回到屋裡,鋪開紙,把馬老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外貿公司訂鹿茸期貨,量大,管兩年,價錢按期貨的章程往上抬一成。他提筆,寫了三行字。
「單,接。章程兩條:一等鹿茸,只出老白嶺的場子,旁人拿不來這個貨;訂金三成,開雪即付,餘下按批結。馬老闆要是嫌章程硬,叫他親自來一趟,我當面跟他談。」
落款,日期,封好。他揣著信去了鎮上的郵電所,掛號寄出。回來的路上,又拐到收購點,跟唐彩鳳知會了一聲,說開春隊裡置辦春圍的行頭,鋼絲套、絆線、皮子蠟,單子過兩天送來。唐彩鳳笑著說,收購點的春購指標剛下來,正愁沒處使,給他留著。
出了鎮子,栓子忍不住問:「川哥,期貨是個啥?」
「就是把往後兩年的貨,先賣了。」
「貨還沒起,錢先收?」栓子咂舌,「還有這等好事?」
「是好事,也是繩子。」大川望著化凍的山道,「應了人家兩年的量,往後兩年,山里就得照著章程出貨,一章都錯不得。」
開雪第三天,隊裡開年第一會。
打穀場上,十四個人站成兩排,二柱站在排尾,脖子挺得筆直。
大川把今年的章程一條一條壓下去。
「頭一條,老白嶺的冬場章程不變,殺大留小,帶崽的放。第二條,開春添一架嶺,踩盤子的事我來,你們先把套子功夫撿回來,五爺開套子課,都去聽。第三條,今年的工錢,一天一塊二,出圍另算分紅。」
人群嗡的一聲。
一天一塊二,比去年又漲了兩毛。
「川哥,這工錢漲得是不是太猛了?」栓子撓頭,「公社裡一個勞力一天才掙幾毛……」
「猛不猛,看貨。」大川說,「今年有期貨的單子壓著,貨走得多,工錢就該漲。貨走得少,我拿啥漲?」
他看向排尾的二柱。
「二柱。」
「到!」
「去年冬圍,你守村四十天,套線一處沒斷。從今天起,你不是候補了,隊裡第十五個人。」
二柱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狠狠點頭,點得帽檐直顫。
「散會前再說一句。」大川環視一圈,「今年不比去年。去年咱是小打小鬧,今年頭上壓著兩年的單。單子是福氣,也是擔子。往後誰在章程上頭打折扣,別怪我不講情面。」
「明白!」
會散了,人還沒走完,村口一陣馬蹄聲。
一匹大青馬馱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棉帽子,羊皮坎肩,人還沒下馬,先遠遠拱起手。
柳樹屯的王把頭到了。
王把頭翻身下馬,拴了韁繩,大步過來,又作了一個揖。
「年前說的討教,王某來討了。」
「屋裡坐。」
炕桌上,杏兒上了茶。王把頭捧著茶碗,卻不喝,搓了半天,才開了口。
「陳把頭,實不相瞞,我這回是來求救的。」
「講。」
「開春一化凍,鄰縣白頭溝的把頭魯老歪,拉了我隊裡四個人,許他們單幹,三七分帳,還說開春要進我們的老冬場下套。我那四個人,家裡都窮,叫錢拿住了眼。我壓不住,也不好硬壓,硬壓,人心就散了。」
大川聽完,問了三個問題。
「四個人里,誰是領頭的?」
「趙老蔫。套子手藝,在我隊裡數得著。」
「魯老歪的貨,往哪兒走?」
「聽說搭上了縣收購站的邊,走統購的路子。」
「他進你的冬場,踩過盤子沒有?」
「踩過。我的人親眼瞧見的。」
大川把茶碗放下。
「王把頭,人心不是靠壓的,是靠算的。你回去把帳攤開:跟著魯老歪單幹,三七分,聽著美。可他沒有場子,沒有銷路,貨砸在手裡,分帳分的就是借條。你隊裡的人心裡都有一桿秤,你把秤擺到明處,叫他們自己稱。」
「那冬場呢?」
「場子是你柳樹屯的,他在你場子裡下套,不合山規。」大川說,「山規的事,用山規辦。你先遞個話,約他擺一場山規場。他應了,按規矩來;他不應,再往上遞。到時候我登門,幫你把這場子坐實。」
王把頭眼睛一亮,起身又要作揖。
「陳把頭,這份情,我記下了。」
「先別謝。」大川扶住他,「我登門,不是白登的。三十六架嶺,早晚要連成一片。你這個頭,得當好。」
王把頭千恩萬謝地走了。杏兒收拾著茶碗,笑道:「你這人,幫個人也要先算出個章法。」
「不算章法,幫就成了債。」大川說,「算明白了,幫才是路。」
話音沒落,村口傳來一陣響動。
不是馬蹄聲,是突突突的機器聲。
縣上的吉普進村拉過熊膽,隊裡的拖拉機也天天在打穀場上突突,可省城牌照的四個輪子停在村口談買賣,靠山村實打實是頭一回見。大人孩子呼啦一下全涌到了村口。一輛吉普車停在老槐樹底下,車門一開,下來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手腕上一塊明晃晃的表,太陽底下一晃,晃得人睜不開眼。
那人整了整大衣,沖打穀場邊的栓子拱了拱手。
「小兄弟,打聽個人。陳大川,陳把頭,住哪兒?」
栓子上下打量他:「你找他幹啥?」
「做生意。」那人笑了笑,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省城,遠大貿易公司。你回去告訴你們把頭,他往後的貨,我們遠大全包了,兩年的量,一口價。」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
「這個數。叫他出來,咱們細談。」
栓子捏著名片跑回院,氣都顧不上喘。
「川哥,村口來了輛吉普,下來個人,戴金表,說要包咱往後兩年的貨,一口價……」
「多少?」
「他沒說數,就伸了根手指頭。」
大川站在院裡,眯眼往村口的方向看。
吉普的機器聲還沒熄,突突地響,像一頭闖進院牆的鐵牲口。
「金表,吉普,包圓。」他慢慢地說,「開春的雪剛化,聞著味來的,倒快。」
「見不見?」
「見。」大川撣了撣袖子,「開門迎客。我倒要看看,他那一根手指頭,按的是個什麼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