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屍骨
「你說什麼?」
沈湛驚駭萬分,鐵鉗一般的手捏緊了副將的胳膊,疾言厲色道:「說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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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稟將軍,先前淮南王戰死,尋來的那具屍首並非淮南王,我麾下將領一直奉命在塞北尋找,如今找到了。」
沈湛身形一晃。
「可看清面容了?快帶我去看!」
他急忙道:「怎麼這個時候被尋到,這可是要凌遲的,王爺他……」
「沈將軍。」蕭綏清冷的聲音如驚雷,將驚駭之中的沈湛喚醒。
打斷了沈湛一時失儀的慌亂話語。
他將銜柳的身子擋在身後,如一道高大屏風,擋住了銜柳的視線,也擋住了沈湛看過來的目光。
蕭綏平靜道:「本相隨你一道前去。」
沈湛拱手道:「多謝蕭相,只是末將手底下這些都是行伍之人,行為冒失,怕是都未必是淮南王本人,待末將確認一番後再派人來請蕭相。」
蕭綏卻滿不在乎。
「昔日本相也曾隨祖父出征,又有什麼場面是沒見過的?將軍,請。」
沈湛未曾料到蕭綏居然如此堅持,他咬咬牙,臉上多了幾分為難神色。
看向蕭綏,見蕭綏臉上儘是坦蕩平靜,沈湛只好應下,「蕭相請。」
蕭綏頷首,看都沒看身後的銜柳一眼,和沈湛一道大步出了書房門。
銜柳垂著眼,她如今這副嬌弱身子和往昔沒得比,但眼力還在。
她怎麼從剛才沈湛那副將說起來父王屍骨將要入京後,就從蕭綏的腳步里看出了些許虛浮?
不像是喜不自勝,反倒是急迫交加。
若是平日裡沈湛一定會看出貓膩。
奈何今日沈湛也和蕭綏一樣著急,沒注意蕭綏的腳下浮著的那幾步。
沈湛著急,銜柳可以理解。
當年沈湛曾在淮南王麾下,雖然時日不長,但也留下了一段情誼在。
行伍之人,有心機深厚,將同伴推向深淵之人。
也有情深義重,哪怕是背負著叛國罪名,也不忍曾經的主將屍骨受辱之人。
沈湛方才猶豫,多半是摸不清楚蕭綏對淮南王的意思。
若蕭綏公事公辦,硬要將淮南王的屍骨凌遲拋屍,讓他死無葬身之地,沈湛也只能拼命周旋一二。
但若是蕭綏……
銜柳沒往下想。
她對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福了福身。
不管沈湛此去如何,他也當得起她此禮。
侯府門前,三匹寶馬奔騰,馬蹄朝著城外的方向撒歡了跑去,驚起一路揚塵。
三匹馬不眠不休奔襲了數個時辰,才抵達京城外的一個營地。
沈湛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副將,吩咐道:「好好餵養著,帶本將軍和蕭相去看你們尋來的屍骨。」
「是!」
紮營的是沈湛手下節制的京城軍,除有宮變外不得入京,平日就在京城外紮營訓練。
蕭綏面無表情跟在沈湛身後,穿越過揚塵飛舞的營地,士兵們訓練時長槍反過去的光映照在他臉上,襯得他玉面威嚴,貴胄矜冷。
「將軍,是這個。」
幾人停在一口棺材前。
兩年過去,屍骨早就腐爛,那具屍骨看不清楚面容。
自能從身上盔甲看出是淮南王的戰甲,身形確實和淮南王一致。
沈湛關上棺材,接過副將遞過來的手帕捂住口鼻時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如此就好,只要看不清臉,他還有迴轉的餘地。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王爺的屍骨受辱。
沈湛退了半步,蕭綏上前,推開棺材的邊角,看了進去。
惡臭之下,蕭綏依然面無表情,甚至隔著一層布片伸手去撥弄棺材內的戰甲。
看得周圍的行伍漢子都一陣咋舌。
原本看蕭綏長得好,以為他是個吊書袋的白面書生,沒承想面對屍體居然比他們這些見慣了死人的還要坦然。
連帶著沈湛也在心裡生出了幾分敬佩。
他之前還以為蕭綏那萬戶侯的功勞是在戰場上靠著旁人廝殺出來,他這個世家子平白得來的。
蕭綏除了才幹,膽量和氣魄也是實在的。
棺材裡的臭味太重,沈湛又退了半步。
蕭綏放下布片,接過副將手裡的水洗了洗,頷首吩咐:「合棺。」
棺材被合上,蕭綏和沈湛一道朝著主將營帳走去。
沈湛道:「我曾與淮南王共事,方才棺槨內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從戰甲上看,是王爺沒錯。」
蕭綏輕輕頷首。
「既如此,我便回京稟告陛下,餘下之事有勞將軍。」
「不敢不敢,都是末將應盡之職。」
來時的馬疲憊不堪,蕭綏借了沈湛一匹馬,上馬勒過韁繩,對著沈湛一拱手,便消失在了營地內。
沈湛心頭那口氣才徹底鬆開。
幸好蕭綏沒有步步緊逼,給他留下了時間和餘地。
沈湛招來副將,低聲道:「去附近亂葬崗尋一副腐爛程度和身形都與王爺相差無二的,要快,切莫聲張。」
「是!」
-
蕭綏深夜才回侯府。
玉漣從外面的美人榻上起身,撩開床帳,輕聲道:「姨娘,方才相爺身旁的青松來傳話,說相爺已經回府,讓您不必等他。」
蕭綏並不喜歡旁人打探他的動靜,讓青松來傳話無非是想到她今天下午去了書房。
想來應該有一段時間見不到蕭綏。
銜柳點點頭,將手裡的書遞給玉漣。
「那便吹燈歇下吧。」
玉漣小心接過去那本京城雜事閒談,翻了幾頁,笑了一聲。
「這些多半都是窮書生胡編亂造的,姨娘若是不嫌棄,還不如問奴婢……是奴婢失言了。」
「你不說,我倒是忘記了。」
銜柳一拍腦門,才想起來玉漣作為之前的尚書嫡女,在京城裡長大,才是最了解京城的人。
她並未刁難玉漣,反而拍了拍床,「你上來,我左右現在也睡不著。」
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父王的事,她惦念著父王的屍骨會不會受辱,又擔憂未央宮裡的燕羨青得了消息後坐立難安。
如果不做點什麼說點什麼,她怕今晚都難以入眠。
銜柳知道不能這樣,她要保全自己,就要吃好睡好。
但那顆心卻控制不住地心痛心悸。
只是想到父王,就像是要從她身上硬生生挖下來一塊肉。
她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