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老式做派
老式做派
端著汾酒進來的，是王掌柜。
在他身後，則是捧著托盤的秦婉兒。
「喬杉」在小葉和蘇晚棠面前大大咧咧，對兩位老闆卻十分客氣，當即起身肅立，等著兩人接近。
就這種姿態，是張昉在閘北和黃浦碼頭盯著那些大客商們，觀察了一個月才學到手的「真本事33
對什麼樣的人，用什麼樣的態度，採取多遠的社交距離，這些都有講究。
不會這些的，都是「嘸青頭」，就是生瓜蛋子的意思。若是連這點尺度都把握不了，把路邊雜工跟大主顧放同一個層面、用同樣的態度對待，讓那些大主顧、大老闆怎麼想？
能在不經意間便熟練掌握其中的分寸，對大主顧熱情，對同行老闆平等，對無關緊要的人不以為意，才算得上是商場往來交際的行家裡手。
當今社會環境就是如此，誰要是拿出後世那種人人平等的姿態，那就跟張昉初到這裡的時候差不多，簡直就是黑夜裡的螢火蟲，是那麼的耀眼。
別說，單單這份姿態，就讓王掌柜將他和張昉完全割裂開來，連一根頭髮的聯繫都沒想到。
反而有些好奇，這麼一個見人下菜、恪守老式做派的土財主，怎麼會跟以貨郎為業的小張相談甚歡？
等他視線落在趴在地上的德牧身上，心裡咯噔跳了一下。
這才反應過來，是小張送還了小奶狗，兩人才搭上關係。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位喬老闆還是個講情面的人。
再聯想到他對秦婉兒主動相助，事後卻沒有任何索求，還有今天連夜過來，又說明他還有幾分急公好義。
那麼，一個作風老派、心底還有幾分原則的傳統行商，便躍然眼前，化作「喬杉」的樣子。
只是兩三秒的功夫，張昉始終穩如泰山，王掌柜和秦婉兒心裡則已經轉了八百個念頭。
等他們走過來，將托盤放下，三人才拱手見禮。
之前都見過面，算是認識，這時候就沒有過多寒暄，只是客套了兩句，直入正題。
張昉手裡捻著酒杯，對著秦婉兒說道：「秦老闆的訴求，張老弟都跟我講過。坦白說，我還真有幾點想法，願跟秦老闆分享。」
秦婉兒二話不說，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就要幹掉。
「且慢。」
張昉伸手攔住，正色說道：「秦老闆，恕我直言，你一女流之身踏足商界，喬某佩服得很。但有一言相勸。」
說著指了指她手裡的酒杯：「若想把生意做好、做大，不是靠酒，你又是女人，以後與任何人談生意，最好都不要喝酒。生意說到底也是將本求利，不是比誰海量。凡是想勸你喝酒的，心思絕對不在生意上，而是另有所圖。」
聽到這話，王掌柜深以為然地點頭，隨後轉身喊道：「小蘇，拿一壺茶來。」
蘇晚棠立刻端了一壺茶，放在桌上，拿起杯子，倒了五分滿，放在秦婉兒面前。
她剛才也聽到張昉的話，但受限於身份，此時不便開口，只對著秦婉兒輕輕點頭。
秦婉兒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先對著她點了點頭，以表謝意，隨後拿起茶杯舉高，對著張昉說道：「喬老闆，這杯茶我敬您，無關生意，只為您這句勸告。我記住了，以後在外面，無論任何場合，我絕不喝酒。」
說完頭一仰，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幸好這時候比較晚了，茶水已經半溫，否則————她還得等茶涼了再喝，那氣氛就差了些。
等她喝完，張昉見她又要倒茶，便擺了擺手，笑道：「意思到了就行。咱們還是說正事。」
秦婉兒從善如流，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氣，拱了拱手，看著他笑道：「請喬老闆指點，晚輩洗耳恭聽。」
剛才還是平等相交，一杯茶的功夫，她就主動將自己的位置放低。
秦婉兒這是被喬老闆的氣度折服，哪怕等一下的建議沒有大用，她也會承了喬老闆這份情。
不過，論年紀，喬老闆看上去至少要比秦婉兒大了一倍還有餘，論資歷，人家更是功成身退的老前輩，她只是初入商場的新人，這一聲前輩，叫得一點問題都沒有。
張昉先喝了口酒，吃了口菜，才慢條斯理地說道：「聽張老弟說，秦老闆之前一直在上海，那
麼，對上海的流行時裝，應該很了解吧？」
秦婉兒點了點頭，隨即慘然一笑，說道：「以前的舊事，也沒有什麼可隱瞞的。被人當金絲雀養了兩年，————」
她說著抬起頭來，目光逐漸堅定：「這兩年裡，除了少數訂製禮服，上海商場裡的主流女服，我都見過、有過。說來說去，無非就是那幾樣，傳統的旗袍、西式常服、歐式禮服。
至於普通人穿的衣服，談不上流行，只能說中規中矩。我就是不喜時裝，才將店鋪衣服定位為中檔女式常服。」
張昉對她說的什麼前塵往事，都當做沒聽見，直接說道：「秦老闆此言差矣。服裝流行，可不分什麼高檔低檔，而是體現在花色、布料和款式。
秦老闆覺得，之前上海流行西式常服、歐式禮服，是什麼原因？」
秦婉兒正聽得點頭，等聽到最後一句，頓時眉頭微皺，想了一會兒，才略帶猶豫地說道：「是因為、租界？」
張昉輕輕敲了兩下桌子，笑道：「沒錯。就是租界。因為租界、洋人，才會流行那些西式衣服。」
頓了一下，他又問道：「現在，你再想一想，上海下一個流行趨勢，是什麼樣子的衣服？」
「以後？」
秦婉兒兩條眉毛扭成一團，一會兒看看站在一旁的蘇晚棠，一會兒看看王掌柜。
租界再沒了，洋人也在撤離，那麼，誰來填補他們的位置？
新政府嗎？
可是，新政府的人，不講究這些穿衣打扮啊。
張昉看也不看她，拿起筷子吃菜，說道：「不賣關子。新政府成立，現在已經有人以互相之間叫同志為榮。
以此類推，我認為，要不了多久，組織人喜歡穿的勞動服、中山服，還有工廠里工人穿的工裝，很快就會在老百姓之間流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