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紙童子
孟九站在陰影里,冷眼看著鬧劇,腦海里卻浮現出一段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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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才八歲。柳氏喚她去廚房端一盅剛煮好的雪梨湯。
王婆子塞給她的青瓷砂鍋很重。還壞心眼地抽走了兩邊墊著的抹布。
鍋端起來時,裡頭的湯來回翻滾,她兩隻小手攥著燙手的砂鍋邊兒,硬是咬著牙不敢鬆手。
因為柳氏不肯給她好好吃飯,她的身子瘦弱的像顆小豆丁。
一路上,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動,胳膊僵的動不了。
可最後在跨進門檻時,她還是絆了一跤。
整個砂鍋都摔在了地上,滾燙的湯大部分都淋在了她身上,燙的她眼淚流了出來。
可柳氏卻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扇了她一巴掌。
「死丫頭,你是故意給我添堵吧!」
柳氏叫來兩個粗使嬤嬤,讓她們狠狠扇她巴掌。
她的小臉被打腫,鑽心的痛和沒有盡頭的折磨,讓她忍不住大聲哭號:
「娘.....娘,救我......」
聽到她喊娘,柳氏卻仿佛得到了某種變態的滿足。
她一身霓裳華裙,金釵耀目,懷中抱著看戲的看得咧嘴直樂的俞夢蝶,居高臨下地嗤笑道:
「哭什麼哭!不過就打了百來巴掌,就開始哭爹喊娘,果然和你那早死的娘一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哦,記憶中的場景,就發生在現在這處廳堂。
孟九看著如今髮髻凌亂,趴在地上哭天搶地,狀若瘋婦的柳氏,嘴角揚起了嗤笑。
原來擅長欺辱別人的人,只稍稍落在難堪處,便是這幅醜態百出的模樣了。
恐怕她還覺得自己委屈呢。
可相比她們曾對俞夢蝶做的,這才哪到哪兒啊。
孟九垂下眼睫,又習慣性地摸了袖中的摺扇。
放心,小可憐,這伯府欠你的一切,姐姐都會連本帶利替你討回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哭鬧的柳氏身上。沒有人注意牆角的孟九轉身離去。
她穿過曲折的迴廊,回到了俞孟久居住的北角偏院。
屋內,一股發霉的氣息鋪面而來。
這裡是整座定安伯府里最破的地方。
房頂漏雨,年久失修,屋內也只放著一張發霉木板床,還有一個髒的發黑的木桌。
就在孟九關上房門的一瞬間,窗邊突然傳來一陣咚咚咚的響聲。
孟九打開窗,一個有手有腳的白色小紙人便順著風飄了進來。
「姐姐,姐姐,小七回來了!」
小紙人的聲音奶乎乎的,語氣帶著欣喜,落在孟九伸出的手上。
小七是她在地府時遇到的一縷殘魂。三魂七魄不全,只餘一抹人魂。渾渾噩噩地在地府穿行,魂靈即將消亡。
孟九見他可憐,便將他放在這道特殊符紙里溫養,還做成了一個紙童子的樣子。
如今她有了人身已不便在地府活動,便由小七代她穿梭陰陽,調查辛密。
孟九垂眸,眼神溫柔:「該查的都查到了?」
「嗯嗯,小七全都查到了呢」
小紙人在她手上手舞足蹈,一副十分得意的模樣。
「我先拿著姐姐給的令牌,去求牛頭叔叔借來了地府投胎冊!」
「你這具肉身的親娘,五年前便已入了輪迴啦。
本來這個姨姨放不下女兒,可她的魂魄太弱了,再不轉世就會灰飛煙滅,變成曼陀羅花的養料。
如今她已投到了一戶殷實人家,此生平安順遂,未來的丈夫也寵妻如命,她這一生再也不用遭罪啦!」
孟九微微點頭。這是她答應俞夢久的另一件事。
去查查她母親的去向,若對方還是孤魂野鬼,便出手一助。
這對母女皆被伯府吃干抹淨,害了性命,如今得知做母親得到了好去處,也算一樁慰藉。
聽到這話,孟九手中的摺扇又是一陣發熱。
「還有壞人的線索!我也查到了!」
小紙人氣鼓鼓地掐腰告狀道:「我聯絡了姐姐在地府的線人,老鬼們查到當年給姨姨下慢性毒藥的曹嬤嬤,如今就住在同福街!」
「當年柳氏就是花了五十兩銀子收買了她,派她暗下手腳,才害的姨姨早早油盡燈枯!」
「還有定安伯那個老渣男!這些年他為了往上爬,做了不少壞事,那些受賄徇私、貪贓枉法的罪證,我也全部找到嘍!」
「我們小七可真厲害,~姐姐都快比不上你啦」孟九用一根手指摸了摸小紙人的小腦袋瓜。
「沒有,沒有,都是姐姐教的好~」小七捂著臉做出害羞的表情。
「明天,等小七帶我去找那證人!」
次日,靖王府。
蕭明離一身立領素袍坐在主位。
他面色平靜,可卻猶如蟄伏的巨龍一般威壓外溢,令人不敢輕易靠近。
「我讓你查的定安伯府大姑娘,可有眉目了?」
對面的青衣男子,痞里痞氣扔給他一張密信:
「查了,都在這了。這丫頭著實可憐啊,親娘沒了,家裡不疼不愛,連下人都能欺負她。」
賀晏生的唇紅齒白,一張俊臉。卻翹起了吊兒郎當的二郎腿,一點相府公子的儀態也不講。
「你查她幹嘛?她不是你名義上的小姨子麼?」
蕭明離修長的手指敲著桌邊:「「可她說,她能治我身上的陰蝕之毒。」
「什麼!??」
一旁著藍袍的小神醫明懷瑾,震驚地站起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事絕無可能!我天醫閣集眾人之力,整整鑽研此毒三年時間都尋不到解法,她憑何能解?!」
賀晏也收斂了臉上的散漫:「呆孔雀說的沒錯。那定安伯就是五皇子手下的一條狗。」「五皇子先是攛掇聖上賜下這門婚約,往你府中送上俞夢蝶這顆釘子。」
「如今,這伯府大女兒又說能解你身上的奇毒?這豈非太過湊巧?
再說一個被當成廢物的孤女,怎麼轉眼在你這就變成神醫了?這說的通嗎?」
蕭明離簡單講了那晚發生的事。
明懷瑾眉頭緊擰,神色凝重:
「王爺,此事萬萬不可輕信。」
「當年我們查到你中的毒就出自五皇子一黨。」
況且您也知道,我天醫閣在江湖上的的地位。便是大盛的所有御醫加在一起,都比不了。
我們都解不了的毒,一個小丫頭如何有手眼通天的本事?我看這又是五皇子的圈套。」
哎,靖王的毒,當世恐怕便只有鷓鴣山上那位能解了。
可那位,聽說早在十年前便飛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