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江離


  刀刃貼著成勝的喉結,很涼。

  身後那人貼得很緊,膝蓋頂著他的後腰,兩個人一起漂在江面上。月亮從雲里鑽出半邊,照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

  「白鷺渡。」成勝沒動,「城北五十里那個渡口,河底有個水猿窩。我殺了水猿,下去清窩,在骨頭堆最底下摸到的。」

  刀刃又壓緊了一分。

  「骨頭堆?」

  「有人的,也有牛羊的。」成勝說,「哪一具是你爹,我分不出來。」

  身後那人的呼吸亂了一下。

  船上的周大河這才看清水裡的情形,扒著船舷就要往下跳。霍青鋒一把拽住他,搖了搖頭。

  「你爹叫江承舟,十年前是臨江鎮妖司的百戶。」成勝接著說,「他死在去府城的路上。同一個月,江家在臨江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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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個府城來的錦衣,知道得倒挺清楚。」

  「府城宋家,你聽說過嗎?」

  那人沒出聲。

  「十一年前,你爹去過宋家,想要一樣東西,宋家沒給。」成勝說,「宋家現在的家主跟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哭了。」

  刀刃還貼著,力道鬆了些。

  「錦衣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那人的嗓子壓得又粗又啞,尾音卻在發顫,「那天夜裡來江家的人,也穿著錦衣。」

  「那你剛才在碑前,看見了什麼?」

  身後那人僵住了。

  成勝慢慢抬起左手,拉開領口。

  月光下,他心口那塊巴掌大的金印露了出來,三百多個古字密密麻麻,在水光里一下一下地亮。

  那人盯著金印,看了很久。

  「你碑上的字,」成勝說,「跟這上面的一樣不一樣?」

  刀從他脖子上拿開了。

  兩人被拽上了船。周大河橫著刀柄擋在成勝前面,霍青鋒站在船尾,手按在不平刀上。那人縮在船頭,渾身濕透,一身破舊的船工短打貼在身上,瘦得像根蘆葦。

  蒙臉的黑布已經掉了,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臉,眉毛粗,下巴尖,看著十六七歲。

  「你叫什麼?」成勝問。

  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才開口:「江離。」

  「你爹是江承舟?」

  江離點點頭,眼圈一下子紅了,又硬生生把臉扭向江面。

  成勝從霍青鋒手裡接過那塊銀牌,遞過去:「這本來就是你的。」

  江離一把抓過去攥在手心,指節都攥白了。他低頭看著那個「江」字,用拇指來回地擦,擦著擦著,肩膀開始發抖。

  船上沒人說話,只有江水一下一下拍著船幫。

  過了好一陣,江離才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你在碼頭問孟滄話的時候,我就在你身後扛麻袋。夜裡我扒在驛館窗外,看見你在燈底下擦這塊牌子。」

  「所以你就來偷。」

  「我以為是你們從我爹身上扒下來的。」江離說,「跟當年扒我娘的鐲子一樣。」

  成勝沒有接話。

  「你剛才在水裡追了我一路。」江離看著他,「臨江除了江家,沒人能在江底待那麼久。你是怎麼做到的?」

  「剛學會的。」

  江離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問。

  「那天夜裡的事,你記得多少?」

  江離抱著膝蓋坐在船頭,望著回龍灣黑沉沉的水面,很久才開口。

  「那天下雨。半夜有人敲門,我爹不在家,我娘去開的門。」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家的事,「進來十幾個人,穿著錦衣,帶著刀。我娘一看不對,把我塞進灶房的水缸里,蓋上蓋子,叫我別出聲。」

  「我從缸蓋的縫裡往外看。院子裡點著燈,那些人見人就砍。我奶奶,我二叔,我兩個堂哥……」江離停了一下,「砍完了,還在每個人身上補一刀。補完了,往院子裡潑江水,弄得像水妖上過岸一樣。」

  周大河在旁邊低低罵了一句。

  「領頭的那個沒動手,一直站在院子當中,旁邊有人給他舉著燈。」江離說,「他穿黑衣,左手一直攏在袖子裡。只有一回,他抬手往我家灶房指了指,袖子滑下去一截。」

  「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頭。」

  成勝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在亭子裡,蕭鶴年用右手提壺斟茶,左手從頭到尾攏在袖子裡,一次都沒拿出來。他只見過那人的右手。

  「後來呢?」

  「後來他們沒往灶房來,轉身走了。」江離說,「天亮時,我娘還躺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塊碎瓦片,在地上劃了一道,指著回龍灣的方向。」

  「我爹早就跟我說過,家裡要是出事,就往碑那兒跑。我從後門跳進江里,一口氣游到了回龍灣。」

  「那年你七歲。」

  「七歲,遊了二十里。」江離說,「我扒著碑哭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碑上的字亮了,我手心燙得像火燒。」

  成勝明白了。江承舟死了,碑契順著血脈傳到了這孩子身上,就像青城那塊碑後來傳到他身上一樣。

  「這十年,你一直守在這兒?」

  「白天在碼頭扛麻袋,晚上下水看碑。」江離說,「碑一年比一年松。我別的都不會,只會按著它。按著按著,它就能多撐幾天。」

  江離攤開手掌給他看。掌心裡一道一道全是舊疤,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是新的。

  「每個月十五都有船來。漕幫的船守在外頭,中間那條船上下來人,下水往碑上鑽眼,插銅管,取血,取夠了就走。」

  「下水的人穿什麼?」

  江離抬頭看著他身上的黑錦衣。

  「跟你穿的差不多。」

  ……

  天快亮時,船往回走。

  鲶王的屍首拴在船尾,拖在水裡,像拖著一條翻了肚皮的小船。成勝坐在船頭,江離坐在對面,已經用繩子把那塊銀牌拴好,掛在了脖子上。

  「這個月十五,還有幾天?」成勝問。

  「三天。」

  「這回他們來,我在。」

  江離看著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船靠上了臨江碼頭。

  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孟滄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十來個臨江鎮妖司的校尉,個個手按刀柄。再往後,是一群光著膀子的漕幫漢子,手裡攥著魚叉和船篙。

  孟滄看見船尾拖著的鲶王,臉色變了變,又看見船頭的江離,眼睛一下子眯了起來。

  他抬手指著江離,扯著嗓子喊:

  「成總旗,你船上那個,是臨江鎮妖司通緝了三年的水鬼!專在夜裡鑿漕船、割纜繩,害得漕幫沉了五條貨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把人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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