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孩子……不是江明宇的
溫婧低下頭,儘量減少存在感,就差把腦袋埋進那疊產檢資料中。
周遭忽然安靜下來,沉默的那幾秒仿佛被無限拉長,只餘一陣急促不安的心跳聲。
直到耳畔響起那陌生卻又熟悉的男聲,低沉悅耳:
「辛苦了。」
醫生連忙笑著開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說罷做了個請的手勢,「您這邊請。」
賀鈞言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邁開長腿,毫不停頓地從溫婧面前走過。
直到一行人走遠,溫婧才敢抬起腦袋,將憋在胸口的那團氣慢慢呼出。
昨晚她就覺得男人氣場很強,尤其他攥著自己手腕的那一刻,目光深沉銳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如今聯繫起他的身份便明白了。
那是久居高位的掌控者自帶的氣勢。
溫婧抿了抿乾澀的唇,忽聽身後響起好友顧念初的聲音:
「婧婧!」
身穿職業裝的年輕姑娘走過來,「等久了吧?」
溫婧搖頭,「沒有,正好休息一會兒。」
顧念初順勢坐在她身旁。
「檢測樣本已經移交,大概一周出結果,後續報告我這面盯著,你別急。」
溫婧垂眸,心中湧起萬般情緒,「謝謝。」
顧念初佯裝不悅,「咱們可是快十年的朋友了,你還和我這麼客氣,我可要生氣啦!」
溫婧抿唇笑笑,沒再多說。
顧念初是她的高中同學,兩人關係一直很好,又一同考進嶺北大學。
工作後兩人交集少了,但還會經常發消息保持聯繫,只不過彼此工作都很忙,這幾年見面次數不多。
後來,溫婧在事業上升期懷孕辭職,顧念初卻一直單身,投身事業,如今在她們律所已經站穩腳跟。
兩人的軌跡從那時起便不同了。
家庭、事業、眼光,她不及顧念初;再加上她不顧一切做出的選擇如今成了笑話,讓她面對這位好友時,更覺自慚形穢。
顧念初對此卻不以為然,「別想那麼多,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你又有了決定,咱們就必須走到底。」
她摸了摸溫婧的肚子,輕聲安撫:「現在最重要的一點是:你要好好休息,照顧好自己和寶寶,別一個人胡思亂想。」
溫婧心中動容,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對你講實話。」
溫婧深深地吸了口氣,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向好友吐露這個最荒謬的秘密。
「這孩子……不是江明宇的。」
-
賀鈞言離開長廊之後,腳步不自覺地放慢。
腦海中浮現出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女人穿著一條素色亞麻長裙,黑亮長發編成松松的麻花辮,垂在一側胸前,頭上戴著一頂寬沿兒草帽,遮住飽滿的額頭和秀氣的眉。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長椅上,整個人像浸泡在柔軟日光中。
可她看起來卻十分緊張,肩背緊繃,頭埋得很低,明顯是在減少存在感。
他只看了幾秒便收回視線。
昨晚翻資料時,他並沒有看到婚姻這一項,可後來親眼所見她對那個男人溫柔小意的時候,「已婚」這兩個蒼白的文字頃刻間便有了實在意義。
他赫然清醒。
人家已經結婚了,有深愛的丈夫,哪怕是孕晚期也要煲好粥給丈夫送過去,可見他們夫妻恩愛。
他還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懷疑人家紅杏出牆,和自己偷情?
多少有些離譜了。
所以昨晚他才不告而別。
剛才再次擦肩,那縷清淡的白茶香氣依舊縈繞在鼻息間,惹人心亂。
賀鈞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眉目恢復漠然。
這世間有太多相似的味道:香水、沐浴液、香薰……
應該……只是巧合吧。
推開病房門,老人正坐在床上看書,氣色果然好了許多。
賀鈞言鬆了口氣,立刻走上前,「外婆,您最近怎麼樣?怎麼又在看書啊,當心眼睛。」
「哎呀呀,我的寶貝大外孫來啦!」外婆陳秀芳摘下老花鏡,看著賀鈞言,自嘲笑道:「放心吧,一時半刻死不了。」
「您別這麼說。」賀鈞言好聲安撫:「您這只是個小手術,聽醫生說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等過些天出院了,咱們就回安城,到時候您又可以和朋友們旅行拍照了。」
陳秀芳被他逗得直笑。
「我呀,前兩天做了個夢,迷迷糊糊的好像到了鬼門關,可我堅決不進去。我就和小鬼說:『各位大人,我還想再活幾年呢!
我得親眼看見我的外孫娶妻生子,最好生兩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我也能抱抱我的曾外孫和曾外孫女!』」
賀鈞言神色無奈,「外婆,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外婆瞪了他一眼,眼神堅定,「我就知道我外孫身體健康,頭腦聰明,什麼隱疾不隱疾的,都是那些庸醫胡說八道!」
老人攥住賀鈞言的手,語氣認真:「咱們兩家人都沒有這種病,孩子也都是健健康康的,你也不可能有問題。」
賀鈞言無奈,只得順著老人的話點頭:「是是是,您說得都對。是那些醫生醫術不精,看錯了。」
陳秀芳拍了拍他的手背,換了個話題:「你初來嶺北,工作肯定忙,安城離這兒又太遠,以後不用經常來看我。
等我過段時間出了院,咱們就能經常見到了。你呀,現在就好好工作,有時間再考慮一下個人問題。」
說到這兒,老人嘆了口氣,「你爸媽挑選的姑娘雖然家境好,可卻不是你自己喜歡的。之前那個……哎,算了,不提她了。」
老人覺得這話題沒意思,砸吧砸吧嘴,語重心長地又說:「外婆就希望你能找一個真心實意對你好的,你也喜歡的姑娘,幸福快樂過一輩子,我就算到了地下,也能瞑目了。」
「外婆……」賀鈞言有些心酸,「您肯定會福壽綿長,子孫繞膝的。」
祖孫倆又說了會兒話,外婆有些累了,躺了沒多久就睡著了。
賀鈞言為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離開病房。
程易立刻上前。
「執政官,您剛做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劉醫生在辦公室等著您呢。」
賀鈞言眉心微蹙,明顯抗拒:「不去了。下午還有會。」
例行公事的檢查,前些年做的還少嗎?
每次都是相同的結果,他早已失去耐心。
若不是母親最近又開始催促,今天又恰好來醫院,他連這次檢查都不會做。
而且,他不只是怕聽到壞結果,還有每一次取樣和檢查,都會再一次將他拖回當年的創傷里,重新體會那份自尊碎裂的無力和難堪。
程易有些為難:「夫人都已經安排好了,如果知道您沒去,又要傷心了。」
賀鈞言邁出的腳步一頓,無奈地橫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你是我的秘書,還是我媽的秘書。」
程易訕訕一笑:「當然是您的秘書。可夫人也是關心您的身體,實在放心不下才叮囑我的。您就進去聽聽醫生怎麼說,也免得夫人記掛著。」
賀鈞言緩緩嘆了口氣,沉吟兩秒,終究還是鬆了口: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