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唯一的骨肉
清樾園。
賀鈞言終於忙完了一天的工作,起身走到露台上,點燃了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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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秋,天黑得越來越早,才七點多,天與地就已經被黑暗籠罩。
園區很靜,是那種滲入骨子裡的安靜。
白天的時候倒不覺得如何,可一旦到了夜晚,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緒就會被慢慢放大,大到能將人整個吞噬。
賀鈞言微微俯身,雙臂搭在欄杆上,夾著煙的指節稍顯薄白。
猩紅火光在夜色中明明暗暗,映得他眼底越發沉黑。
程易敲門而入,拿著一份材料上前。
「執政官,下個月去寧城調研的行程初稿擬好了,路線、走訪地點和陪同人員名單都附在下面,您看是否需要調整。」
賀鈞言拿過材料翻了翻,視線落在調研日期上。
「日期延後。」他淡聲吩咐:「下個月不要安排出差。」
「好的。」
賀鈞言按熄菸蒂,像是隨口問了句:「景安小區那面有什麼異常嗎?」
「中午前一切正常。」
賀鈞言沉默幾秒,又問:「她怎麼樣?」
程易如實回道:「聽程簡說,溫小姐每天都會收下他送過去的食物,說話也正常,看樣子情緒很穩定。
昨天我抽空也過去了一趟,溫小姐看起來氣色很好,比之前狀態好多了。」
「那就好。」
賀鈞言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
他緩步走回書桌前,看向上面擺放著的山水月曆,11月初的某個日子上面,用紅筆圈了起來。
程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眨了眨眼,快速思索這是什麼特殊日子。
短短一瞬,他便明白過來:是溫小姐的預產期。
再結合對方剛才的叮囑,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原來執政官推遲調研,是想在溫小姐生產期間留在安城。
程易暗暗驚訝。
沒想到她在執政官心裡這麼重要……
賀鈞言察覺到他的目光,也沒理會,拉開椅子坐下去,閒聊一般開口:
「程易,你能理解那種感覺嗎?一個女人,她肚子裡可能懷著你的孩子,可你一時分不清那究竟是恩賜,還是劫難。」
不等程易回答,賀鈞言靠在椅背上,緩聲又說:
「很奇妙的感覺,就像有一根皮筋把你們系在一起。你想靠近一些,理智不允許;想離遠些,卻又會被這根皮筋扯回來。
最好的辦法明明是剪斷它,這樣才不會被反彈……」
可你又不想。
賀鈞言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優柔寡斷、心慈手軟的人,相反,他做事乾淨利落,行動果決,凡是擋了他路的人,不管是誰,都會被他毫不留情地拉下馬。
可唯獨面對這件事,他發現以前的經驗全都派不上用場。
他只能一遍遍催眠自己:那可能是他唯一的骨肉。
程易垂著眼沒說話。
他比程簡年長几歲,跟著賀鈞言的時間也更長。
他多少清楚一點這位執政官的性子,從沒見過他向旁人剖白心事,今夜居然罕見地對他說上這幾句,顯然是把他當成了心腹。
程易一時心潮翻湧。
他努力代入對方這種情緒之中,斟酌著要如何安慰這位手可通天卻依舊迷茫的男人。
哪知不等他回應,賀鈞言竟替他做出回答。
「你肯定不懂。你連女朋友都沒有。」
程易:「……」
吸氣。
保持微笑。
誰讓他是領導呢。
桌上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賀鈞言接通,聽到手下匯報的內容,眉心輕輕一跳。
他按下免提,將手機平放在桌面上,手下緊張的聲音頓時落入程易的耳朵里。
「……他們提前聯繫了搬家公司,姐弟倆喬裝打扮上了車,這會兒小貨車已經開出小區了。」
賀鈞言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程簡呢?」
「他……被反鎖在廁所了,應該是溫小姐提前和她弟弟通了氣。」
程易閉了閉眼。
這個笨蛋。
賀鈞言不急不緩,鎮定部署:「按照原計劃,引蛇出洞。」
掛斷電話,賀鈞言瞥了一眼身旁的年輕人,語氣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嘲諷,「你如果多分他兩個心眼,他也不會笨到這種地步。」
程易察覺到賀鈞言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生氣,便順著他的話訕訕自嘲:
「兩個可能不太夠。」
賀鈞言輕哼了聲,起身抓過沙發上的外套,動作利落地朝外走去。
「備車。」
-
溫婧和溫敘坐在小貨車車廂中,心臟一直怦怦直跳,緊張得不行。
她不知道小區里究竟有多少賀鈞言的眼線,所以不敢明目張胆地溜走,便提前約好搬家公司,又悄悄給溫敘傳遞消息,告訴他具體時間地點。
沒想到這一路居然很順利。
直到車子駛離小區,她才鬆了口氣,和溫敘交換信息。
「我趁著程哥去廁所的時候,從外面把門卡住了,他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溫敘有些慚愧,「其實他這幾天挺照顧我的,一日三餐頓頓不落,還會給我帶零食和水果。」
溫婧輕抿嘴唇,沒說什麼。
她心裡也不太舒服,但沒辦法,她不想再被人困在方寸之地,像籠中雀似的任人擺布。
這幾天雖然過得很平順,但她不清楚賀鈞言的打算。
不知道他會不會在她生產後奪走孩子,或是做出什麼更過激的舉動。
她不敢信他,更不敢賭。
雖說前有狼,後有虎,外面還有盛緋緋在盯著,但既然有了機會,她總要試一試,自謀出路。
車輪碾過路面,車身微微顛簸。
溫婧伸手扶住身側的箱子,小腹隱隱發緊墜痛,額角滲出了細密汗珠。
溫敘察覺到她的異樣,伸手扶住她,「姐,你怎麼樣?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預產期快到了,醫生說這個月要隨時做好提前發動的準備,所以她才這麼著急,一天都不敢耽擱。
「沒事,堅持得住。」
溫婧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圖定位,小貨車已經離開小區很遠了,很快就會駛入環城路。
「我們這是去哪兒?」溫敘問她。
「離開安城。」溫婧強撐著精神,冷汗順著額角淌下來。
她望向溫敘,把江明宇當初是如何設計騙她,這個孩子又是如何來的,這些事全部告訴了他。
溫敘慢慢睜大眼睛,半晌才找回聲音:「所以……這孩子是……」
執政官的?
信息量過大,溫敘腦袋有些懵,他抓了抓凌亂的頭髮,壓低聲音提醒:「可是,整個嶺北都是他的管轄區域,我們能逃到哪兒去啊?」
他們姐弟倆又不是孫悟空,可以一個跟頭翻越十萬八千里。
但孫悟空就算再厲害,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啊!
溫婧深深地吸著氣,牙齒因為疼痛微微打戰,語速緩慢卻又堅定:
「那就離開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