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雨夜
九十年代的菜市場，可算不上整潔，爛菜葉子東一攤西一攤，散發著腐臭的氣味，地面坑坑窪窪的，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簡直要掀翻屋頂。
季遙小心翼翼地抱著青梧，緊跟在隔壁嫂子身後。嫂子熱心極了，一路指點她：哪家攤子的菜水靈，哪家的價錢能往下磨，還有哪家老闆大方，常順手塞把小蔥蒜頭。季遙聽得認真，沒有半點不耐煩。
忽然，市場裡一陣騷動。隔壁嫂子見季遙神色緊張，趕忙安慰：「別慌，眼看要下雨了，攤主們正忙著遮雨呢！咱們也抓緊買，早點回去，省得淋成落湯雞。」
季遙點點頭，手上挑揀的動作立刻快了幾分。今天嚴培民不知怎的，心情特別好，給的錢也比往常多，囑咐她多割點肉。季遙當然不客氣，正要掏錢，卻被隔壁嫂子悄悄拉住。嫂子壓低聲音說：「小季啊，嫂子看你實誠，就跟你說句體己話。咱們女人吶，得給自己留條後路。老嚴那人，我瞧著也不是個大方的。往後你自己買菜，能摳出一點是一點，不管啥時候，兜里有錢心不慌。今兒這錢剩下多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是你們娘倆的貼己。總強過想買點啥還得伸手向男人要，看人臉色不是？」
季遙望著眼前這位大姐，鄭重地點了點頭。按她從前的性子，非得攢夠錢才走不可，但現在等不了了——最近她身體養好了些，吃得飽，人也圓潤起來，嚴培民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她必須儘快離開。那狗男人雖然身子不行，但被他摸幾下，也夠她噁心好一陣子。
不過，藏點錢是對的。她偷偷往身上塞了五塊錢，不多，但按現在的物價，夠吃兩頓飽飯了。
回去的路上，青梧乖巧地自己走著。快到住處時，天空飄起了雨絲。
三人小跑回家，隔壁嫂子一進門就衝去收衣服，邊收邊朝季遙喊：「小季，你等等，嫂子收完就來幫你！」
「謝謝嫂子，您先忙家裡的吧！」季遙連忙客氣道。嫂子家兩個兒子正上小學，眼看就要放學回來了，兩個皮猴兒不愛學習，嫂子得盯著他們寫作業，還得張羅一大家子的晚飯，也是個大忙人。
「成，那我忙完就過去！」話音未落，人已鑽進了屋。
季遙看看小青梧，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姐姐今天有點忙，小青梧來搭把手好不好？」
青梧馬上搬來小板凳，挨著季遙坐下，利索地拿起蔥蒜剝起來，動作熟練得像個小大人。
季遙心裡嘆了口氣。今晚她就要離開這個家了，可青梧怎麼辦？孩子還這么小，留在她父親身邊肯定要受苦；但要是帶走……季遙明白，那就意味著她和嚴培民之間永遠扯不斷，再也過不上真正自由的日子。
青梧仿佛察覺了她的情緒，忽然伸出小手，輕輕蓋在季遙手背上。那雙眼睛裡，有安慰，有理解，也有一絲渴望與難過。
這孩子……難道猜到了她的打算？
大雨嘩啦啦地來了。屋裡，幾個男人早已喝得東倒西歪，青梧安靜地偎在季遙身旁，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雨霧吞沒了月光，夜黑得厲害，連路燈都昏昏暗暗的。九十年代的夜晚，家家戶戶都睡得早，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反而襯得四周一片沉寂。
房間裡，男人們醉倒在各處，鼾聲此起彼伏，睡得正香。
季遙輕輕起身，卻發現一隻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睡夢中的孩子蹙著眉，顯得很不安。
季遙深深看了她好幾眼，最終還是小心翼翼掰開那小手，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又套上一件雨衣——這衣裳既能擋雨，又能幫她隱入夜色。
她把寥寥幾件衣物收拾好，最後回頭望向青梧，卻猛地對上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不知何時，孩子已經坐了起來，直直望著她，眼裡蓄滿淚水，卻一聲不吭，只是那樣巴巴地望著。
季遙一咬牙，正要拉上門，眼前忽然飄過兩行字：
【這女配其實應該帶上女主，女主錦鯉體質，說不定有意外的好運，否則靠她自己，估計沒走多遠，就會被抓回來呢！】
【何止啊，要是帶上女主，說不得還能在九零年代成為有錢人，就女主這好運，輕輕鬆鬆做富商啊！】
季遙閉眼只思索了一秒，轉身進屋，一把抱起青梧，低聲問：「青梧，你想跟姐姐走嗎？」
小女孩的眼睛唰地亮了，使勁點頭，隨即從矮櫃下抽出一個小包袱塞給季遙，麻利地鑽進了雨衣里。
這哪像三歲孩子？
季遙迅速抱起她。四合院的大門平日都鎖著，今晚因嚴培民招待朋友，只是從裡頭閂上了。門閂鏽得厲害，轉動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靜夜裡格外扎耳，幸好嘩嘩的雨聲掩去大半。
門剛開一道縫，季遙便摟緊青梧沖了出去，身後隱約傳來一聲：「誰？！」
她頭也不回，扎進茫茫雨幕中。
泥路又滑又爛，季遙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菜市場門口。此時這裡空無一人，大雨把爛菜葉的餿味沖淡了不少。
【小心，前面有熟人，快躲起來！】字跡突然閃現。
季遙一閃身鑽進貨攤底下。很快，一個披雨衣的男人跑了出來，後面跟了個矮胖婦人，嘟囔著：「大半夜的，鬧啥呢？」
「老嚴家那小媳婦跑了！都說可能朝我這頭來了，我幫著找找。」男人嗓子沙啞，像剛被吵醒。
「那小媳婦？不能吧！」婦人一臉不信。
「帶著娃跑的，衣裳都捲走了，不是跑是啥？」男人語氣煩躁，說完就急匆匆走了。
婦人望著男人跑遠，緊了緊衣服，嘀咕道：「該！那麼對待媳婦兒，換我我也跑！」說完便縮回院裡去了。
四下重歸寂靜，季遙這才鬆了口氣——多虧那行字提醒，不然真得被逮個正著。她低頭看看青梧，小姑娘立刻摟緊她的脖子。兩人不敢耽擱，繼續朝警局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