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硬挺不是硬漢
「啊！」王志剛痛得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瘋狂地往下砸。
這一聲慘叫，把全屋的人都徹底驚醒了。
二班炕頭那邊，劉衛江也披著衣服快步走了過來。
借著馬建文的手電筒光，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王志剛的傷口。
馬建文猛地甩開王志剛的手，目光如電般掃過炕上那一排探頭探腦的新兵。
「都給我聽好了！」馬建文的聲音在屋子裡炸響，震耳欲聾。
「部隊是隨時準備打仗的地方！」馬建文指著疼得直打哆嗦的王志剛，厲聲訓斥，「你們以為隱瞞傷情，硬挺著不報，就是骨頭硬，就是給班長長臉。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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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對自己不負責，對戰友不負責！真上了戰場，你因為這隻手端不穩槍，扣不響扳機。敵人的一梭子子彈掃過來，就會要了全班人的命！」
王志剛被罵得抬不起頭，把臉死死埋在胸口，羞憤交加。
「真有骨氣，是平時訓練多流汗，不是受了傷在這裝死狗！」
馬建文罵完，轉頭看向端坐在旁邊的蘇向東。
他的眼神稍微緩和了一點。
「你發現的？」
「報告，是。」蘇向東直視馬建文的眼睛，身板依舊筆直，沒有絲毫居功自傲的表情。
「做得好。」馬建文難得地給了一句肯定。
劉衛江在旁邊也點了點頭。
馬建文冷冷地看著在鋪位上疼得直抽氣王志剛。
「還愣著幹什麼！」馬建文厲聲喝道，「穿衣服！跟我去衛生班！」
王志剛咬著牙，用完好的左手去扯身邊的棉衣。
他疼得滿頭大汗，左手笨拙地想把右胳膊套進袖筒，但右手稍微一動，化膿的傷口就會扯動神經，疼得他冷汗直冒。
厚重的木門被拉開，外面的風雪猛地灌進來，瞬間捲走了一大片暖氣。
馬建文提著馬燈，王志剛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很快消失在風雪裡。
門重新關上。
屋子裡只剩下爐火燃燒的噼啪聲。
劉衛江站在過道中間，目光掃過兩排火炕上的新兵，聲音嚴厲。
「都看見了吧！借著這件事，我也強調一遍，」劉衛江指著大門的方向，「咱們這是邊防連隊，眼下已經入冬了，最冷的時候，氣溫會低至零下三十度。傷口不處理，一旦感染壞死，整條胳膊都得鋸掉！都給我記在腦子裡，以後誰身上有傷有病，第一時間打報告！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新兵們壓低聲音，整齊地回答。
「所有人，現在睡覺！」劉衛江轉身走回二班的炕頭，和衣躺下。
屋子裡重新陷入安靜。
蘇向東聽著屋外的風雪聲，聽著爐火的燃燒聲，意識逐漸下沉，進入了最深度的睡眠。
……
凌晨五點半。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風颳得營房屋脊嗚嗚作響。
尖銳的起床號音猛地撕裂了營房的寧靜。
二十幾個新兵從被窩裡彈起來，屋子裡瞬間亂成一鍋粥。
有人找不到襪子，有人褲腿穿反了，還有人腦袋撞在了一起。
王志剛就睡在蘇向東旁邊，他被號聲驚醒，下意識地用右手去撐炕席。
嘶。
王志剛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的右手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白紗布，不過手指都漏在外面，還能活動。
他和馬建文是後半夜才從衛生班回來的，此刻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馬建文走到炕頭，把馬燈掛在柱子上。
「穿好衣服的，立刻列隊。」
蘇向東快速穿好衣服列隊。
馬建文的目光落在王志剛那隻包著紗布的手上。
「昨晚算你小子命大。」馬建文看著王志剛，語氣生硬，「衛生員說了，麻繩勒出的傷口已經深度感染。再晚送去兩個小時，化膿爛到骨頭，你這隻手就算徹底廢了。以後想當兵也當不成，直接遣返回家。」
王志剛臉色煞白。
他下意識地看了蘇向東一眼，昨晚如果不是蘇向東一把掀了他的被子，他真打算硬扛到天亮。
「在部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不是給你們用來逞能的。」馬建文掃視全班，「這點小傷能治，以後上了戰場，一顆子彈就能要了你們的命！手指還能動，就別給我裝死狗。歸隊！」
王志剛咬著牙，慢吞吞地走到蘇向東身邊站好。
劉衛江那邊的二班也集合完畢。
洗漱完，全連集合，一百多號人站成方陣，天邊剛泛起一點灰白的亮光，風颳在臉上像刀割。
胡繼民走到隊伍最前方。
他沒拿大喇叭，聲音卻極具穿透力：「新兵連頭一天，不練啥子別的，先讓你們見見邊防的雪！全連向右轉，目標營區外環山路，五公里越野！」
隊伍里有輕聲的倒吸氣。
胡繼民瞥了一眼：「咋個，怕了？」
沒人說話。
胡繼民冷笑著「五公里就遭嚇住了，往後三十公里，全裝三十公里的時候，你們咋個辦？」
見隊伍里沒聲音了，胡繼民點了點頭：「曉得你們頭一回，我先不提速度要求，跑下來就行，先讓你們適應下來，下面聽我口令！」
隊伍開始移動。
剛下過大雪，環山路上的積雪沒過小腿肚。
每一腳踩下去，都要花費平時兩倍的力氣拔出來。
不到八百米，新兵連的隊列就徹底亂了套。
咳嗽聲和拉風箱般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蘇向東夾在隊列中段，同樣感覺到了極大的壓力。
他十六歲的這具軀體，硬體指標遠遠達不到前世巔峰時期的狀態。
雙腿如同灌了鉛，大腿前側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酸發脹。
但他沒有像秦圍的新兵那樣抱怨出聲。
他的目光快速轉動，死死盯住散落在隊列四秦伴跑的老兵班長們。
跑在同樣深度的雪地里，馬建文的上半身卻極其平穩，幾乎沒有任何上下起伏。
雙手半握拳虛揣在胸口兩側，全靠大腿根部的力量提拉小腿。
更讓蘇向東在意的是馬建文落腳的姿態。
普通新兵是全腳掌砸進雪裡，甚至腳後跟先著地，每一步都濺起大片雪末。
而馬建文的右腳每次落地前，腳尖都會極其輕微地向下一點，觸碰到積雪底部的實地後，迅速由腳尖過渡到前腳掌，借力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