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這九條青龍紋的一般吶
一夜西北風卷著黃沙,營帳里篝火堆早就滅了,冷得像冰窖一樣。
天光剛透一點灰亮,囚車木籠上的霜花結了一層。
史進是被凍醒的,酒意像是順著骨頭縫一點點散了,隨之湧上來的是炸裂一般的頭疼,喉嚨幹得冒火,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咬著牙想抬手揉一揉額頭,才猛地察覺手腕一動就扯得生疼,兩根粗實的木杻牢牢箍住他的雙腕,鎖鏈順著囚車欄杆繞死,腳上也是沉甸甸的腳鐐,一動便是「嘩啦」一聲響,
史進用力的掙了掙,只聽哐啷一聲,鐵鏈撞在木欄的聲響,驚得守在旁邊打盹的軍漢猛地一抬腦袋,翻身站了起來。
史進這才徹底清醒了。
昨夜酒樓里的畫面一股腦撞回腦子裡,他看見海捕榜文,心頭湧起了滔天的火氣,獨自上酒樓喝了半壇黃酒,聽到旁邊的雅間裡仿佛提到了魯達哥哥。
自己一時火起,扯了衣裳亮出一身花繡,提著朴刀踹屏風……後面便是一片昏沉,只記得自己一頭扎進了魚湯里,好像還喝了兩口。
他一張臉瞬間燒得滾燙,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連胸口那九條青龍花繡,都像是跟著發燙。
「直娘賊!」
s̷t̷o̷5̷5̷.̷c̷o̷m̷ 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史進低喝一聲,使勁掙了掙杻鐐,木杻卡得腕骨生疼,一點兒都沒有鬆動,史進大吼一聲。
「是哪個狗官把某鎖在這裡?!」
旁邊值守的軍漢被他這一聲吼嚇得往後縮了縮,想起昨夜李狗兒那番話,看著囚車裡這個滿身青龍刺繡的漢子,不敢搭話,只匆匆扭頭往主帳那邊跑,去稟報秦陌。
不多時,秦陌打著哈欠,披著一件厚氈斗篷,拿著漱口的牙具慢慢走了過來。
他其實早醒了,帳篷里冷得像冰窖一樣,外面還刮著大風,他裹著斗篷躺在木板上,能保存一點熱量,軍漢未等走到帳篷前,聽到史進的叫聲。他已經披著斗篷出來了,
秦陌走到囚車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裡頭的史進。
史進一看見他,眼睛立刻瞪圓了,胸口劇烈起伏,
「你是何人?為何把某鎖在這裡面?某犯了什麼王法?」
連環三追問,秦陌從水囊里倒出一點水,水裡帶著點冰碴,他一邊刷牙一邊問道。
「史進,冷不冷?」
史進愣住了,他不知道這個狗官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冷!」
秦陌的嘴裡刷起了白沫,他說話有些嗚咽不清,但還是能聽明白。
「知道冷你還脫光膀子?怎麼身上紋著龍就能擋風禦寒嗎?傻不傻呀你?」
史進氣得嘴都哆嗦了,
「狗官,你為何將某鎖到這裡?」
秦陌將牙膏沫吐了出去,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擦嘴,然後才說道,
「在酒樓,你提著朴刀闖進來,揮刀相向,驚擾官差,按軍營的規矩,拘你在此等候訊問,不算冤枉。」
「某又不是要殺你!」
史進急了,身子往前一撲,鐵鏈嘩啦啦亂響,
「某聽聞魯達哥哥打死鄭屠,官府要拿他,一時氣上頭!只想問問,你們這些官人,是不是非要拿他歸案!」
秦陌笑了,這些江湖人只長肌肉不長腦子,還沒等他套話便全都說出來了,
秦陌收起了牙具,用毛巾蘸了些涼水,開始慢慢擦著臉,太涼了,毛巾敷上臉就感覺一股針刺一般的疼痛,
「魯達當街拳斃鄭屠,海捕文書已經行下涇原路各處,按大魏律法,本就要捉拿。」
「鄭屠是什麼東西?那是欺壓良善的潑皮無賴!」
史進大聲爭辯,胸膛一起一伏,胸口上那幾條青龍隨著動作起伏,像是要從皮肉里衝出來,秦陌走過來,蹲下身仔細觀察他的紋身,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紋的一般吶,還沒我手藝好呢!」
史進繼續大叫,
「哥哥路見不平,出手除害,乃是行俠仗義!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只曉得按著條文拿人,難道眼裡就沒有公道?」
「公道歸公道,律法歸律法。」
秦陌語氣平穩,不跟他吵,
「他殺了人,榜文一出,我身為提轄,職責便是緝捕。」
史進噎了一下,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只能咬了咬牙,
「那你把某鎖在這裡,又是何道理?某不曾傷人,不過是吃醉了酒,一時莽撞!你憑什麼上杻戴鐐,這般折辱某?」
「醉酒持刀,闖入官差議事的雅間,算不算滋事?」
秦陌看著他,目光落在他一身花繡上,
「再說,你昨夜那般模樣,若是放你自由,等醒透了,再拎著朴刀去劫海捕、闖衙門,我這營里,誰攔得住你九紋龍?先鎖著,等把話說清。」
史進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昨夜醉得荒唐,他自己也清楚,實在拿不出底氣爭辯。
可一想到自己一身本事,江湖上也算有些名頭,如今像重犯一般鎖在囚車裡,被一干禁軍圍著悄悄打量,只覺得羞愧難當。
史進再也沒有剛才的張狂,小聲問道,
「你要問什麼,儘管問!杻鐐先給某鬆了!再給某一件衣服,這天太冷了。〞
秦陌撲哧一下笑了,
「好啊,我以為像你這樣的江湖人都是不懼寒冷的鐵漢,現在一看不過如此。」
這時火頭軍已經把灶火點了起來,營地里暖和了不少,李狗兒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的,捧著一個烤熱的碩大胡餅,雙手遞給了秦陌,
秦陌這才知道,原來他昨天要的十幾個胡餅是留給自己的,秦陌拿著溫熱的胡餅,心裡一陣感動,本想感謝李狗兒一番,誰知剛開口說個謝字,
李狗兒大驚失色,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抬起頭來已經是淚流滿面。
秦陌嚇了一跳,慌忙把他拽起來,
李狗兒一個勁的在作揖,不停的說道,
「小官人,小人犯了什麼錯?您儘管責罰就是,千萬不要把小人趕走……」
秦陌愣了一下,不耐煩的吼道。
「誰要趕你走了?這不是你給本官熱了胡餅,本官才想著謝謝你嗎?」
李狗兒一聽不是要趕他走,這才破涕為笑,轉身時嘀咕了一句,
「那您以後別跟我說謝字兒,小的害怕。」
樂呵呵的走到一邊兒給秦陌的水囊里加熱水。
秦陌看得目瞪口呆,這貨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賤皮子?跟他好好說話,他反倒不適應……
他這一走神兒,史進不幹了,
「狗官,能不能給件衣服穿?凍殺我也!」
秦陌淡淡地搖搖頭,
「不給,什麼時候問完,什麼時候再說。」
史進都帶哭腔兒了,
「那你倒是問吶!拖來拖去的幹什麼?」
秦陌往前半步,聲音壓低,只有囚車裡的史進聽得清楚,
「本官不問你別的,只問——魯達打殺鄭屠之後,你可曾見過他?你知不知道他往哪條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