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弟弟有奶喝了,媽媽紅了眼眶


  「哎喲我的娘,真買上奶粉了?」

  「那鐵罐子我認得,鎮上供銷社最貴的那種,幾十塊一罐呢!」

  「你們剛才是沒在老陳店裡親眼瞧見,那麼粗的野生雞樅王,今年的稀罕物,老陳當場拍了兩千九百塊錢!」

  「老周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生出這麼個小福星!」

  「瞧人家雲朵這小模樣,抱個罐子比她臉都寬,真招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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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那個八歲的臭小子,這時候還在泥坑裡打滾呢,回去非得抽他兩鞋底子不可!」

  車斗里的議論聲一句接一句。

  李二嬸縮在拖拉機最角落的麻袋堆上,草帽壓得低低的,半張臉都埋在領子裡,一聲都不敢吭。

  剛才她在半道上說的話,這會兒全成了巴掌,火辣辣的往她臉上抽。

  雲朵爬不上車斗,兩條短腿在輪胎邊上使勁蹬。

  老張叔跳下駕駛座,大手往她腋下一托,直接把小糰子抱上了車,順手幫她把衣裳下擺的泥拍了拍。

  「坐穩當了小雲朵,叔給你開快點!」

  「謝謝張叔。」

  雲朵乖巧的應了一聲,兩條細胳膊把奶粉罐子箍得緊緊的,下巴抵在鐵皮蓋子上,隨著拖拉機的顛簸一點一點。

  機頭一路突突著進了村。

  還沒等車停穩,杏花就把雲朵抱了下來。

  她懷裡揣著沉甸甸的奶粉袋子,邁開兩條短腿,順著坑窪不平的黃泥路往家跑。

  自家那扇虛掩著的破木門被她一頭撞開。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怪響,震落了一地灰塵。

  「奶奶!沖奶奶!」

  「雲朵買奶奶回來了!」

  堂屋裡,奶奶正坐在小竹凳上,懷裡摟著大弟,用筷子頭蘸著溫水往孩子乾裂的嘴唇上點。

  聽見動靜,老太太猛的抬起頭。

  「雲朵……」

  「奶奶你看!」

  雲朵跌跌撞撞的撲到灶台前,把懷裡抱著的奶粉罐子舉過頭頂。

  因為跑得太急,她小胸脯一鼓一鼓的,鼻尖上全是汗珠子,小嘴咧得老大。

  杏花跟著跨進門檻,把背上的空竹簍往牆角一放,手裡還拎著另外一罐。

  「周奶奶,雲朵出息了!在山上挖著了大寶貝,賣了好多錢,這是鎮上最好的奶粉!」

  奶奶手裡的木筷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灶台底下。

  老太太張著嘴,乾枯的手伸出來,摸了摸那發亮的鐵皮罐子,又摸了摸雲朵汗津津的小臉。

  「真……真買著了?」

  「嗯!老闆娘說這個最好,弟弟喝了不拉肚子,長得壯!」

  雲朵把罐子往奶奶懷裡塞。

  竹床上,兩個小傢伙聞見了動靜,微弱的哭聲又扯了起來,哭聲啞得很,連蹬腿的力氣都沒了。

  「快,快衝上!」

  奶奶回過神,撐著膝蓋站起來,腿肚子還在打顫。

  杏花上前一步接過罐子,麻利的撬開鐵皮蓋,撕開裡頭的錫紙封口。

  濃郁的奶香味在茅草屋裡散開,蓋過了屋裡頭的霉味和草藥味。

  奶奶從瓦罐里倒出溫開水,接過塑料小勺,手抖得厲害,第一勺奶粉灑了小半在碗沿上。

  她心疼得直吸氣,用手指頭一點點刮進碗裡,連著舀了三大勺。

  溫水一衝,筷子一攪,粗瓷碗裡變成了濃濃的乳白色,上面還飄著一層細奶沫子。

  「來,先餵大的,大的哭得嗓子都啞透了。」

  奶奶端著碗,杏花去拿洗得發白的舊奶瓶,灌了滿滿一瓶。

  雲朵搬來缺了腿的小板凳,墊在竹床邊,踩上去趴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

  膠皮奶嘴剛碰到大弟乾癟的嘴唇,小傢伙就張嘴含住,使勁嘬了起來。

  咕咚,咕咚。

  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吞咽聲。

  旁邊的小弟聞著奶味,小腦袋直往哥哥那邊拱,急得哇哇直叫。

  奶奶趕緊端著剩下的半碗奶,用小鐵勺一勺一勺往小弟嘴裡餵。

  屋裡頭的哭聲很快全停了。

  兩個剛吃飽的奶娃娃,肚皮微微鼓了起來,嘴角掛著白沫子,吧唧了兩下嘴,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奶奶把空碗放在床頭,整個人順著床沿坐在地上。

  她面向門外亮堂堂的天空,把兩隻手合在胸前,連連作揖,額頭磕在竹床腿上砰砰作響。

  「老天爺開眼……保佑我老周家,保佑兩個娃活命啊……」

  裡屋的布帘子動了動。

  「媽……是雲朵回來了嗎?」

  聲音輕微得很。

  雲朵耳朵尖,一下子從板凳上跳下來,掀開破布帘子就往裡屋跑。

  「媽媽!」

  裡屋更暗,只有牆角開了一個小透氣窗。

  媽媽劉氏躺在鋪著稻草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硬邦邦的舊棉被,臉色發白,頭髮被虛汗浸濕了,貼在臉頰邊。

  她費力的偏過頭,看著趴在床邊的女兒。

  「雲朵,剛才外頭……是啥味兒?弟弟怎麼不哭了?」

  「媽媽,弟弟喝上奶奶了,喝了滿滿一大碗,現在睡著啦!」

  雲朵把兩隻小手搭在床沿上,仰著髒兮兮的小臉,笑得眉眼彎彎。

  借著小窗透進來的光,劉氏看見了女兒的那雙手。

  那是一雙六歲孩子的手。

  指甲蓋里塞滿了黑褐色的泥垢,手背和虎口上橫七豎八全是茅草劃出來的血口子,有的口子還在滲血,混著泥巴結成了黑硬痂。

  女兒的褲腿破了個洞,膝蓋腫得很高,腳踝那塊被草鞋磨掉了一層皮,帶著草屑。

  劉氏的呼吸停住了,胸口劇烈的起伏起來。

  「你的手……你的手咋弄成這樣了?!」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半截,一把抓住雲朵的胳膊,把孩子拽進懷裡。

  「媽媽你慢點,肚子疼。」

  雲朵不敢掙扎,順著媽媽的力道趴在床沿上,小臉貼著媽媽的臉頰。

  「誰讓你上山的!啊?誰讓你背著簍子上山的!」

  劉氏抱著女兒單薄的身子,眼淚往下砸,全落在雲朵枯黃的頭髮上。

  「你才六歲……是我沒用,生了孩子連奶水都擠不出來,還要你這麼點的娃娃去林子裡拼命……」

  「要是你在山上出點事,叫媽怎麼活!我拿什麼臉去見你爸啊——」

  劉氏哭得喘不上氣,拍著自己的胸口。

  奶奶和杏花站在布帘子外頭,聽著裡屋撕心裂肺的哭聲,兩個人背過身去,拿袖子捂著臉。

  雲朵沒哭。

  她抬起滿是傷痕的手,拍著媽媽的後背,就像平時媽媽哄她睡覺那樣。

  「媽媽不哭,雲朵不疼的。」

  「山上一丁點都不嚇人,菌子都在地上乖乖等我撿呢。」

  她從胸口夾襖的最裡層,掏出那厚厚一沓皺巴巴的鈔票,全攤在媽媽的被子上。

  「媽媽你看,這是陳叔叔給的錢!兩千九百塊!買完奶粉還剩好多好多!」

  「等明天我再去挖,挖好多好多的菌子,把爸爸的斷腿治好,再給媽媽買大肥肉吃,把媽媽的身子補好!」

  劉氏低頭看著被子上那堆帶著女兒體溫的錢,眼淚流得更凶了,把枕頭都打濕了一大片。

  雲朵鬆開媽媽,從腰間的塑膠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顆藍白相間的糖。

  她用缺了門牙的嘴咬開糖紙,一點一點剝乾淨,連裡頭薄薄的糯米紙都留著。

  「媽媽,張嘴。」

  劉氏滿臉是淚,搖了搖頭。

  「媽不吃,雲朵自己吃……」

  「媽媽吃,吃了就不苦了。」

  小丫頭捏著白生生的奶糖,趁著媽媽說話的空當,直接塞進了她嘴裡。

  濃郁的奶香混著甜味,在嘴裡一點點化開。

  劉氏含著那顆糖,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把臉埋在女兒的肩膀上,痛哭出聲。

  雲朵把下巴擱在媽媽肩頭,嘴角翹得高高的。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指尖上沾的一點糖屑,眯起眼睛。

  真甜。

  就在屋裡頭母女倆抱在一起的時候,院子外頭的籬笆門被人踹得砰砰響。

  周嫂子的大嗓門,順著破木門直接傳進了堂屋裡。

  「哎喲喂,你們家有錢買幾十塊一罐的金貴奶粉,怎麼沒錢還欠我家的那五斤苞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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