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雲朵擦乾眼淚,我要往更深的山裡去!


  柴刀太沉,刀尖拖過泥地,劃出一道歪斜的淺溝。

  雲朵抱著木柄站在柴房門口,肩膀還沒刀背寬,臉上的淚痕卻已經幹了。

  周德順看了她半晌,煙杆攥在手裡,忘了往嘴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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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了二十年村長,替人分過地,也勸過打架的兩口子,從沒見過六歲的娃娃抱著柴刀,說要進老林子給親爹掙手術錢。

  「雲朵,你曉不曉得老林子是啥地方?」

  周德順蹲到她面前,伸手托住刀背,免得刀刃碰著她的腳。

  「你爸年輕時跟四個壯勞力進去過,回來時褲腿全讓刺扯爛了,路上還碰著一條兩米長的五步蛇。」

  「裡頭有野豬,有熊,光憑一把柴刀護不住你。」

  「我曉得。」

  雲朵吸了吸堵住的鼻子,兩隻手仍舊抱著刀柄。

  「外山找不到能賣大價錢的東西了,爸爸說過,老藥都藏在沒人走的地方。」

  「可你才六歲,連這把刀都提不起來,拿什麼進山?」

  「我有藥鋤,也認得爸爸教過的草藥。」

  說到這裡,雲朵抬起發紅的眼睛。

  「村長爺爺,我爸只剩三天了。」

  周德順張了張嘴,勸阻的話全卡在喉頭,最後只把托著刀背的手收了回來。

  奶奶從灶邊爬過來,一把抱住雲朵的腿,額頭抵著她磨破的草鞋。

  「乖孫女,咱不去了,奶奶再去求人,挨家挨戶磕頭也成。」

  「你要是折在山裡,奶奶還怎麼活啊?」

  裡屋的劉氏趴在門帘邊,手指抓著泥地,身下拖出一道汗濕的印子。

  「雲朵,聽媽的,別去。」

  「媽不要你的錢,媽去縣裡求大夫,哪怕把命抵給醫院也成。」

  竹床上的兩個奶娃也被驚醒,哭聲擠在窄小的茅草屋裡,吵得人耳朵發疼。

  雲朵低頭看著奶奶枯瘦的手,忍了半天的眼淚落下來,砸進那頭花白的頭髮里。

  她把柴刀放到牆邊,蹲下去替奶奶擦臉,可袖口沾著泥,越擦越髒。

  「奶奶,我害怕。」

  這三個字說出口,她的肩膀便抖了起來。

  「林子黑,蛇會咬人,野豬也會追人,我都曉得。」

  奶奶把她摟進懷裡,手掌貼著她後腦,一遍遍喊著乖孫女。

  雲朵趴在老人肩上哭了一陣,鼻涕眼淚全蹭在破衣裳上,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可我更怕爸爸沒腿,我怕他以後再也站不起來。」

  「弟弟還沒認得爸爸呢,爸爸不能死。」

  她哭夠了,抬起袖子抹了把臉,轉身鑽進柴房。

  牆角還剩一小包粗鹽,雲朵拿布條重新紮緊,塞進夾襖內層,又翻出半盒受潮的火柴。

  她劃了一根,火苗亮了片刻才滅,剩下的便用油紙裹好,貼身收著。

  竹簍底下鋪著幾片舊蕨葉,抖淨泥土還能用,柴刀則穿進側面的麻繩扣里,只露出半截木柄。

  小藥鋤擱在門後,雲朵拿起來試了試,隨後把簍帶套上肩膀,在胸前繫緊。

  周德順站在院裡,看著她一趟趟收拾東西,煙鍋里的火星落在鞋面上,他抬腳碾了兩下。

  「德順叔,你真讓她去?」

  杏花堵在柴房門口,眼淚掛在下巴上,抬手便要卸雲朵的竹簍。

  「醫院要五萬,你讓我上哪兒湊?」

  周德順把煙杆磕在門檻邊,菸灰掉了一地。

  「上回為了老三住院,全村能借的都借了,我明早再去鎮上找人,可三天內湊出五萬,誰敢拍胸口應下?」

  「湊不出也不能拿娃娃的命填!」

  杏花抓住簍帶不肯松,雲朵被扯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腰磕在門框上。

  「杏花姐,你放開。」

  「我不放,你今天敢出這個門,我就把簍子剪爛。」

  「剪爛了,我背布袋去。」

  杏花氣得抬起手,巴掌到了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雲朵仰臉看著她,臉蛋髒兮兮的,鼻頭哭得通紅,偏偏沒有躲。

  「你打吧,打完我還得去。」

  杏花的手落下來,改為攥住她的胳膊,眼淚跟著往下掉。

  「你咋這麼犟,你出事了,嬸子和周奶奶怎麼辦?」

  「所以我得回來。」

  雲朵把簍帶從她手裡抽出來,走到奶奶跟前,一項一項交代。

  「弟弟還有一罐多奶粉,能喝三四天,鍋里的骨頭湯給媽媽熱了喝,米缸里還剩七八斤米,別煮乾飯,熬粥能多吃幾頓。」

  「孫爺爺給的藥膏,早晚抹一次,弟弟肚臍邊上的紅疙瘩不能亂抹,明天抱去給王嬸嬸看看。」

  奶奶坐在地上,嘴唇張著,卻只剩粗重的喘氣聲。

  雲朵彎腰親了親她的額頭,把臉貼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我兩天就回來,最遲第三天早上,一定回來。」

  她又走到裡屋門口,蹲下握住媽媽伸來的手。

  「媽媽,你要喝湯,不許偷偷留給我。」

  「雲朵,算媽求你了。」

  劉氏的指甲陷進女兒的手背,碰到沒長好的傷口,又慌忙鬆開。

  「媽寧可你爸少一條腿,也不能再丟了你。」

  「爸爸也不能丟。」

  雲朵把那包甘草陳皮放進媽媽掌心,替她合上手指。

  「咱們家一個都不能少。」

  路過竹床時,她摸了摸大弟的臉,又替小弟壓好襁褓邊角。

  兩個孩子哭累了,嘴巴一張一合,只剩細弱的哼聲。

  「弟弟乖,等姐姐回來。」

  屋外早已黑透,山頭只掛著半輪被雲遮住的月亮,村後的土路連石頭都看不清。

  雲朵跨過門檻,剛邁進院子,周德順便橫身擋住了籬笆門。

  「進山可以,今夜不行。」

  「村長爺爺,我不能等。」

  「黑燈瞎火往林子裡闖,走不到老林子,你先得摔進山溝。」

  周德順奪過她手裡的藥鋤,轉頭看向杏花。

  「去請周老獵戶,讓他帶繩子和蛇藥,明早雞叫頭遍就出發,我跟著一塊去。」

  杏花抹了把臉,拔腿便往院外跑。

  雲朵急得追了兩步,簍里的柴刀磕在門框上,發出當的一聲。

  「村長爺爺,你還得幫我爸借錢。」

  「錢我去借,山我也陪你進。」

  周德順把藥鋤還給她,彎腰盯住那張淚濕的小臉。

  「可你得答應爺爺,進山以後不許亂跑,見著值錢的東西也得先保命。」

  雲朵抱緊藥鋤,重重點頭。

  院外很快響起腳步聲,杏花領著周老獵戶趕了回來。

  老人肩上背著獵袋,手裡提著一捆麻繩,進門先看了看雲朵簍側的柴刀。

  「刀留下,換短鐮,鹽也不夠。」

  周老獵戶從獵袋裡掏出兩包藥粉,放到灶台上。

  「雄黃防蛇,這包治蟲咬,天亮前再烙幾張餅。」

  奶奶扶著灶台站起來,抖著手去抓面瓢。

  周老獵戶卻沒再說話,只把一根沾著暗紅泥土的斷藤放到雲朵面前。

  藤皮上結著三個細小的金黃果殼,斷口還帶著新鮮汁液。

  雲朵認不出這是什麼,周老獵戶卻盯著它看了許久。

  「這是我傍晚在老林子邊上撿的,只有深谷里的老藤才結這種果。」

  他抬頭望向黑沉沉的後山,握緊手裡的花椒木棍。

  「那片地方,怕是真長著能換救命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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