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窺視
顧寒生那一筆清雋端正的楷書,誰會不認得呢?
說是孟榆中寫的好,其實顧寒生也並不差。只是他向來自謙過了頭,總是自詡不喜那些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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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信上,也只有——兩行字。
「繡繡,為夫朝暮思你,一刻未歇。」
「你且等我,夫君必會接你回家。不要聽信沈寂任何說辭。」
夫君……
好刺眼的兩個字。
沈寂看完,漂亮溫雅的眉輕輕挑起,一雙眸子卻是滲出暗光,看得人心驚膽戰。
他緩緩的將信折好了,捏在指間,抬起眼問藍鳶:「你確定,顧寒生只送進來這一封?」
藍鳶垂首回話:「奴婢確信,不會漏掉。」
沈寂收回目光,點點頭,如鬼一般冷冷的盯著那信紙,嗤笑出聲:「他說,要救她走呢。」
「你覺得,繡繡會跟他走嗎?」
藍鴛猜不透,搖頭:「奴婢……不知。」
沈寂眉眼頓時如似霜雪入侵,冷冷笑著:「真當自己是什麼東西,人在他手裡的時候,百般冷落。如今……憑什麼他說不要就不要,說想要就招之即去?」
他笑意消失:「他又憑什麼覺得,能爭得過我?」
繡繡如今心裡有了自己,怎麼可能還跟他走?
沈寂若有所思一番,忽而將信交還給了藍鴛,道:「把信放回去吧。」
藍鳶一愣:「主君?」
「放回去。」
沈寂把紙條遞給她,語氣已恢復了一貫的平淡,「我倒想看看,顧寒生能想出什麼辦法來救她。」
藍鳶不敢多問,接了紙條退出去,按原樣折好了塞回繡籃的夾層里。
夜裡,嫁衣尚且不曾送到,沈寂卻先一步來了。
他親手拎著那隻繡籃,遞到繡繡面前,道:「你的東西,自己收妥,不要隨處亂放了。」
繡繡抬頭,萬萬沒料到繡籃竟會落到他手中。
心口一緊,慌忙去覷他面上的神色。
好在沈寂看不出異常,想必也不會無緣無故去翻這女子所用的籃子,繡繡這才鬆了口氣。
沈寂擱下繡籃後便去沐浴了。
繡繡聽家屋裡的水聲,慌忙拿過繡籃翻找,果真找到了那封信。
她迫不及待的展開,卻又怔住。
上頭有些字她並不能認全,可顧寒生的字跡她不會忘,前前後後幾個字連蒙帶猜也拼出個大概。
什麼想她,什麼夫君……前面幾個字繡繡就當胡扯了。
直到最後一句——別信沈寂。
繡繡面色一沉,遂及將紙疊起來,幾乎沒有猶豫,就把那信湊到燭火上,燒了個乾淨。
都到了這個時候,他好不容易送進來一封信,卻沒想到依舊是這樣無用的空話。
難道還要愚弄她無數次?
沈寂可不可信,她不斷定。但繡繡能確定的,是顧寒生更靠不住。善水十有八九,便是死在他手上。
還沒有為善水報仇,繡繡絕不會將自己的性命和自由,再交到顧寒生手裡。
更希望他別再送來這些廢紙,給自己惹麻煩。
身後,沈寂站在門邊,自始至終,無聲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看著她燒掉了那賤男人送來的信,沈寂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說不清那時怎樣的歡喜、驚喜、得意。
當夜他就發了一回狠,狠得繡繡第二天日上三竿都沒爬起來。
——
翌日,沈寂休沐,蘭繡坊錦娘最信任的丫頭親自押著嫁衣送上了沈府的門。
箱籠往玉清榭院子裡貴重的擱下,打開銅鎖,露出大片刺目喜慶的紅。
那姑娘道:「回沈閣老,這料子可是今年江寧新貢的妝花緞,金線是足赤的,繡樣改了又改,單是這鳳穿牡丹的裙門,三個繡娘輪著繡了十二天,錯一針就得拆半片重來……」
沈寂不想聽這些,抬手打斷。
「我知道錦娘會做好,不必多說。」
隨即派人去請出繡繡,更衣就是。
繡繡方才醒來,就被一眾丫鬟扶起來,簡單洗了把臉,便引道裡間。
層層疊疊的衣衫裹上身,折騰了近半個時辰,才算穿戴妥當。
她不由想起從前與顧寒生成婚那套嫁衣,縱然配上珠釵妝奩,也遠不及眼前這套繁複沉重。
這丫頭名喚水若,性情和錦娘如出一轍,一聽嫁衣穿戴停當,立刻進屋來看。
望見繡繡,她當即眉開眼笑,十分精細:「果然!我姑姑說尺寸是按著你細細掐算出來的,我原先還疑惑,哪裡生得出腰肢這般纖細的人,如今一見,竟是剛剛好!」
水若當即便牽著她往外走,繡繡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只覺滿身衣裳壓得人發沉,稍走幾步便疲累不堪。
沈寂正坐在外間喝茶。
聽見動靜抬眼,茶盞懸在嘴邊,停了下來。
繡繡立在門首,日光自她身後斜斜照來,那大紅妝花緞上盤繞的金線,一縷一縷閃得晃人眼目,更映得脖頸瑩白如玉。
裙幅闊大,拖出半幅在地,鳳穿牡丹的紋樣自腰下迤邐直鋪到裙門,稍一舉步,金線繡就的鳳羽便隨了身形輕輕顫動,活靈活現。
尤其是腰束得極是纖巧。
原是錦娘特意在腰封里襯了兩根軟撐,就為了襯得那一截腰肢弱似垂楊,仿佛一雙手便可環住。
沈寂輕輕將茶盞擱在几上,並不言語,只凝眸望著繡繡。
目光自裙裾緩緩向上游移,至腰封處略一駐足,最後,才停在她的面容上。
她的繡繡可真好看,即便是這般不施脂粉,素麵天然,穿上嫁衣已然容色動人,待到大婚那日,一定更美。
這正是沈寂要的。
他要她這般溫軟怯弱,一身一身裹進他親手賜給她的綾羅錦繡里,叫她再也無從抽身,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