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改朝換代


  長安城一夜無眠。

  雖然全城一片騷亂,到處都是沒頭蒼蠅似的亂跑的士卒,但是除了東都門一帶打了一仗之外,並沒有發生其他大規模的戰鬥,從羽林軍進城的那一刻起,長安城內十萬士卒的心氣就全都沒了,尤其是羽林軍邊列隊前行邊高呼著:「降者免死!」更是讓更始將士們抵抗的意志土崩瓦解。

  到處是列隊前行的羽林軍,到處是急著投降的更始士卒,除了城剛破時有少數人逃出城外,幾乎所有的更始大臣、將軍、士卒都跪在路邊乞降。

  百姓們都關緊宅門,躲在家裡,膽戰心驚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這幾年長安城一直不太平,更始軍入城時,全城被劫掠一空,之後朝堂混亂,上上下下眾臣暴虐,不恤百姓,時有入戶搶劫傷人事件發生,近幾個月更是連日混戰,無數家庭遭到洗劫,很多青壯被拉了壯丁。

  現在傳說中擄掠成性的赤眉賊在攻城,若是他們進了城,想必一番劫掠是免不了的,若是城內更始重臣混戰,倒霉的依舊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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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苦著臉對坐著,不時地唉聲嘆氣,只好暗暗地寬慰自己,錢財沒就沒了,只要一家人好好的,只要人活著便好。

  亂世中人的要求會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只要留下他們一條性命,允許他們苟活於世,他們便會謝天謝地,甚至感謝劫掠他們的盜賊。

  儘管街上不斷有士卒經過,預想中的劫掠卻一直沒有到來,這讓百姓感到隱隱的不安,難道真的會躲過這一場災難?難道一家人還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不會,不會的,賊人怎麼會突然轉性,他們只不過是忙於打仗,還沒有騰出手來而已。

  每一個微小的聲音都會讓人打一個哆嗦,長安百姓戰戰兢兢地坐在家裡,就像等待著那隻永遠不會落地的靴子一樣,害怕著甚至期待著有人破門而入,結束這種災難臨頭前的痛苦等待。

  城北相對來說比較安靜,赤眉軍在東南兩面攻城,城內更始軍主力也多集中在東面和南面,西、北兩個方向兵力本就不多。等到敵軍入城的消息傳來,那本就不多的兵力便一鬨而散,有的隨著將領逃出城去,有的乾脆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大街上還有些茫然無措的士卒在到處奔跑,不過在夜深之後人越來越少,羽林軍還沒有推進到城北,到處顯得蕭條落寞。

  馬蹄聲打破了寂靜,一隊騎士在寬闊的街道上奔馳,他們有十餘人左右,個個身著黑衣,長長的披風隨風擺動,披風下隱約可見環刀的刀柄。

  更始皇帝劉玄雜在衛士中間,同樣是一身黑衣,沒有任何出奇之處,他本來在宮中酣睡,忽然聽到喊殺聲四起,急忙起身,才知道赤眉軍已經進城。

  劉玄召集諸臣組織抵抗,可是沒有一個人應召而來,甚至他的衛士也轟然逃散。更始皇帝知道大事已去,急忙帶人出宮,一路向北狂奔,準備從距離最近的廚城門出逃。

  出宮裡他身邊還有幾十名衛士,可一路奔馳下來,人越來越少,等到望見廚城門的城樓,更始皇帝身邊只剩下八個人,這真是樹倒胡獼散了。

  一行人淒悽惶惶,默然行至城門前。

  城門緊閉,還有士卒在門前把守,劉玄鬆了口氣,看來這裡還沒有得到破城的消息。

  衛士上前喝令開門,一個少年士卒走上前來,說道:「城門校尉有令,此戰時,除非有陛下的旨意或是校尉的命令,否則任何人不准出城!」

  皇帝衛士取出宮中令牌,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喝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麼?」

  皇宮侍衛平時橫行慣了,若是遇到什麼事,只要亮出宮中令牌,對方立刻便會唯唯而退,絕對不敢招惹他們。

  他以為這令牌足以嚇退眼前的少年,沒料到那少年竟正色道:「這塊牌子不管用了,如今要出城,只有陛下的明旨或校尉的手令,其餘一概不放。如今賊人到處亂躥,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假冒的?」

  他說著一揮手,黑暗中百多名士卒走了出來,將幾個人圍在中間,長長的矛尖閃著寒光,在四周團團地逼住,那些馬匹見到眼前的利刃,都嚇得搖著頭咴咴亂叫。

  皇宮侍衛見嚇不住他,立時高叫道:「陛下親至,令爾等速速開門,護送聖駕出城!」

  那少年的目光從幾人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問道:「不知聖駕何在?」

  他已不需要問了,因為幾個侍衛的頭已齊刷刷地轉向了更始皇帝劉玄。

  那少年向著劉玄施了一禮,說道:「在下大漢皇帝陛下御前侍衛牛得草,恭候陛下多時了!」

  劉玄面如土色,被兩個少年扶下了馬,腳下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臉上水跡斑斑,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嘴裡不時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在嘟囔,也像是嗚咽。

  少年們見了他的樣子愈發鄙夷,對他也沒什麼客氣,兩個人架著他,連拉帶拽,向前扯去。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一個騎士狂奔而至,那人徑直奔到城門前,翻身滾下馬來,一下子撲跪在劉玄面前,兩手抱住他雙腿,大喊道:「臣護駕來遲!陛下,陛下勿憂!劉恭誓死追隨陛下,絕不使人傷陛下分毫!」

  牛得草親自上前扶住他,說道:「劉兄,陛下專差我在此恭候,請即刻隨我去見鷹揚將軍。」

  劉恭抬起頭問道:「鷹揚將軍是哪一位?」

  「鷹揚將軍就是您的二弟,他此刻就在城中。」

  等到天亮時,長安城已恢復了平靜,一夜未眠的百姓偷偷打開了家門,探了頭出去四下里張望,發現街上靜悄悄的,與平時沒什麼兩樣,便大著膽子走出門來,倒掉淨桶,打水抱柴,見了鄰居依舊打招呼,卻都是壓低著聲音,湊在一起互相打探。

  「昨晚嚇死了,到底是誰和誰在打?還是大司馬和比陽王嗎?」

  「我聽著那意思,好像是赤眉賊進城了!」

  「啊,赤眉賊進城,那可怎麼辦?」

  「唉,還能怎麼辦?大不了再遭一番洗劫罷了。不過我瞧著這架勢,倒也未必。」

  「也是,要搶昨晚就搶了,哪會等到現在?」

  幾個人正嘀咕著,忽然見到遠處有持矛肅立的少年士卒,立時嚇得閉了嘴,急急地跑回家去,回身倚住大門,捂住呯呯亂跳的心口。

  剛緩了口氣,忽然聽到外面腳步聲齊響,扒了門縫去看,見一隊少年士卒排著整齊的隊伍從門前走過,邁起的步子都是整整齊齊的,好像是有人提著線,一齊向前扯動一般。

  然後轟然一聲,士兵們開始唱歌,倒把人嚇了一跳,仔細聽時,唱得依稀是:

  「吾輩應牢記,牢記兩軍紀。

  凡事聽軍令,步調應一致。

  不取百姓物,百姓才擁護。

  除去兩軍紀,還有四留意。

  禮儀要留意,莫要打和罵。

  愛護田和地,不可踩莊稼。

  買物要給錢,不可強取之。

  價錢應公道,不可勉強要。

  若是損人物,須照價賠償。

  軍紀和留意,大家要牢記

  人人應自覺,莫要違反之。」

  百姓們聽了,感覺十分新鮮,心裡又不免疑惑,這是真的嗎?從來沒見過有這樣的軍隊,甚至連聽都沒聽過,聽這個意思,好像是不會遭到劫掠了。

  正在半信半疑中,外面又有人敲著鑼走動,邊敲鑼邊大聲呼喊,意思無非是更始偽朝覆滅,大漢建世皇帝陛下大軍入城,如今已改朝換代,讓百姓各忙各事,該幹活幹活,該做生意做生意,不要有什麼顧慮。

  最後那人大喊道:「皇帝陛下與百姓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聽了這些安民的宣傳,再加上確實沒有人入室搶劫,百姓們的膽子慢慢地大了起來,有人走出家門,上街走動,有不怕死的小販出來做生意,半晌沒有生意,反倒是街頭維持秩序的士卒來買吃的,臨走時會了帳,嚇得那小販連稱不敢。

  賺著那幾個銅錢,小販心中不禁疑惑,這到底是什麼世道,軍爺吃飯居然還要花錢!

  但也有不守軍紀的匪兵,東市那邊,因幾個士卒搶了剛出攤的攤主,被巡視的羽林軍抓個正著,當街扒了褲子,每人挨了二十軍棍,打得鮮血淋漓,不住聲地哭嚎慘叫。看熱鬧的百姓個個興高采烈,高聲叫好。

  行刑完畢,幾個匪兵被拖走,眾人發出震天價地喝彩,齊呼:「皇帝陛下萬歲!」

  於是百姓們都放了大半的心,知道這皇帝是個愛護百姓的,個個感激涕零,對於未來的日子又抱了期望。到了後晌,街面上百姓漸漸多了起來,東市西市等幾大市場也恢復了幾分熱鬧。

  東都門忽然鑼鼓齊鳴,有人說是皇帝陛下率百官入城,膽子變大的百姓們便都跑了過去,看這難得一見的熱鬧。

  身著甲冑的衛士先行進城,矛戟森森,盔明甲亮,軍容威武雄壯,然後是導引的車馬,百官臣僚,中間簇擁著皇帝大纛,六匹白馬拉著的天子車駕,黃屋左纛,建世皇帝劉盆子端坐其中。

  百姓們都拜伏下去,齊呼萬歲,頌揚之聲響徹長安城上空。

  所有人都在議論,這位建世皇帝陛下入城,軍紀嚴明,秋毫無犯,與那位更始皇帝雞飛狗跳的入城方式截然不同,看來這是一位真正的有道明君,仁德之主,百姓們以後可有好日子過了。

  樊崇、徐宣等人騎著馬隨在皇帝車駕後面,赤眉軍的土包子們見了長安城的氣勢,嘖嘖稀奇。

  「到底是長安城,真是不一樣,你看這大街多寬,要是種地,怎麼也能犁出來二十條壠。」

  「人家這是長安,天下最繁華的大街,你居然想著種地!你居然要把大街犁了,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你看你瞎著什麼急?我就那麼一說,長安人這麼多人,有的是錢,搶點就夠咱們花幾年的了,哪兒用得著種地?」

  「說你傻你還真傻,陛下約法三章,盜搶是犯罪!陛下正不知道拿誰開刀呢,你是不是想試試?」

  「這個傢伙腦子是不靈光,如今陛下坐了天下,用不著搶,咱們都能當大官,以後天天吃好吃的,家裡一堆奴僕伺候,全是好日子!」

  各營將領說話聲越來越大,頗有些喧譁,忽然丞相徐宣扭身喝道:「都閉嘴!陛下車駕在前,你們在後頭亂吵吵什麼?有沒有點朝廷大臣的體面?」

  眾將嚇得都不敢吱聲了,待徐宣轉過頭去,一個人伸了下舌頭,輕聲笑道:「朝廷大臣的體面,咱們也是朝廷大臣了!」

  這時已來到一處宮殿,早有羽林軍在兩旁護衛,劉茂帶領先進城的將領在路邊恭候,將皇帝迎進宮去。

  眾臣都在宮外等侯,沒有人喧鬧,也沒有人口吐怨言,大家沉浸在一種不真實的迷惘情緒中,都有些不知所措。

  「這就進長安城了?真像做夢一樣!」

  「長安城都進了,然後再做什麼呢?」

  「聽陛下的,陛下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眾人好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對啊,聽陛下的,陛下肯定有主張,你看他不讓大家攻城,說進城就進城了,挽救了多少兄弟的性命?

  樊崇不斷問羽林軍昨夜破城情景,聽了後嘆道:「這還是第一次,不用打仗,兄弟們不用流血就進了城,而且是天下最大的城,陛下這種本事,真是讓人心服口服呀!」

  徐宣則一直叮囑著眾人,讓他們要守規矩,懂禮節,不要在陛下面前失禮,丟了赤眉軍的體面。眾人答應著,唯唯連聲,心裡卻暗道,有什麼難的,不就是跪下磕頭嗎?搞這麼緊張。

  可是等有人高聲傳喚眾臣覲見時,所有人都有點緊張,這威嚴的宮門,高大的宮殿,處處透著莊嚴、尊貴,讓人看了生出敬畏之心。

  贊禮官高叫:「趨!」

  以徐宣為首,眾人都有樣學樣,跟著快步向前,走上大殿。

  又有人高喊:「跪!」

  眾人便跪了下去,向著上面叩拜。

  叱吒風雲的赤眉軍眾將好像回到了從前,貧賤卑微,戰戰兢兢,見到縣令便急著跪在道旁,連頭也不敢抬,那種敬畏是骨子裡的。因為人家掌握著自己的生死。

  後來他們殺了無數的縣令、太守,各種各樣的高官都殺過,怕官的感覺終於消失了。但是今天,那種要命的感覺又回來了。

  每個人都懷著敬畏之心,向著那個代表皇權的寶座,向著座位上那個一臉端莊的少年匍匐跪拜。

  眾人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就是他們的主宰,自己的一切都依賴著他,歸屬於他,包括權勢、財富甚至生命。

  他們五體投地,虔誠地跪拜,讓自己低到塵埃里,把自己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奉上。

  劉盆子坐在高高的寶座上,俯望著他的臣子,心中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這便是所謂的君臨天下、萬人之上、予取予求、為所欲為,此時他又想起劉邦那句經典的名言:「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

  皇帝下了進長安後的第一道旨意:「開倉賑災!」

  「萬歲!萬萬歲!」眾臣叫道。

  一個老宦官在大殿一角偷偷地抹著眼淚,直到朝會散去,他才慢慢止住眼淚,向著那些宦官宮女道:「咱們命好,這次是真碰上好主人了,當年更始皇帝剛來時,先問手下搶了多少東西。可是咱們的陛下不僅不搶,反而要賑災,給大家發吃的,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把更始帝比得沒法看啦!」

  老宦者道:「快去!把那些藏在後院的奴婢們都叫出來,讓他們不必躲了,都出來伺候陛下,沒人搶他們的東西!沒人想壞他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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