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最珍貴
眼見著兩人的對話結束,溫祈輕咳了聲,刻意放重了腳步。
謝珩與季岳白聽見動靜,齊齊回眸望過來。
謝珩指尖微收,目光先落在她手掌包紮的位置,聲線平穩:「都處理好了?」
溫祈輕輕點頭:「嗯,都處理好了,也打了破傷風。」
她想起小時候發燒,常常去醫院挨一針屁股針就痊癒,沒想到時隔這麼久再打屁股針,竟然是這樣的場景。
季岳白的視線在二人之間來回一轉,隨即朝溫祈揚起溫和的笑意:
「你好,我是謝珩的朋友,季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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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祈回以淺笑:「你好,我是溫祈。」
聽見這個名字,季岳白眉峰一挑,眼裡閃過一抹驚色。
傳聞謝家二房繼室帶來的小姑娘就是姓溫,據說還生得極好看,不會就是她?
轉瞬他又覺得自己這個想法荒唐。
謝珩是什麼人?自律到近乎刻板,近三十歲的人活得比誰都守規矩,怎麼可能和哥哥的繼女生出別的關係?
他轉向溫祈,語氣輕鬆帶點打趣:
「今天託了溫小姐的福,我總算是見著不一樣的謝珩了。
他這人平日裡冷得像塊冰,不愛搭理人,我們這群老朋友喊他出來,十次有八次都推脫,難得願意為人費心思。」
溫祈一怔,猝不及防被人拿來調侃,耳尖倏地熱起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謝珩側眸看了季岳白一眼,語調沉了半分,帶著淡淡的警告:
「少說兩句。」
季岳白笑著抬了抬手:「好好好,我不多嘴。我還有事,就不留在這兒當電燈泡了。」
說罷,叫上護士,兩人很快就離開了。
季岳白一走,偌大的客廳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溫祈和謝珩,空氣里漫出一絲淡淡的尷尬。
溫祈抬手撥了撥額前的碎發,有一絲不自在:「小叔,我餓了,有吃的嗎?」
聞言,謝珩怔了一瞬,沉吟道:「我平時不在這裡開火,我讓人送些吃的過來。」
「好。」溫祈應了一聲,走到沙發坐下,拿起一旁的抱枕抱在懷裡,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謝珩:
「小叔,我一直沒來得及問你,你是怎麼知道我被沈煜綁走的?」
謝珩趕到的速度比警方還快,甚至還精確找到了廠房,這點她始終想不通。
謝珩在一旁坐下,並沒有隱瞞:「從崑山別苑回來後,我就安排了人暗中保護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宴會上你被下藥,並不是意外。」
暗處盯著她的人不止一個,她獨自在外,太危險。
溫祈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來公寓的路上,謝珩告訴她,老闆娘他們已經獲救了,讓她不要擔心。如今又為了她的安全,讓她住在他這裡。
一句謝謝太輕,他數次把她從絕境裡拉出來,哪裡是兩個字就能抹平的。
至於別的念頭,她心底掠過一點淺淡的自嘲,像風掃過湖面轉瞬即逝,她早就沒有那樣的餘地了。
沉默片刻,溫祈抬眼看向他,語氣鄭重:
「小叔,我清楚再多道謝,也抵不上你一次次幫我。
這幾天我仔細想過,你救了我這麼多次,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不如那晚的事,就此一筆勾銷,你看可以嗎?」
她話音落定,目光落在謝珩臉上,指尖卻悄悄貼緊懷裡的抱枕,那點藏在冷靜外殼下的忐忑,像一根細針輕輕扎著神經。
謝珩抬眼望向她。
他的眸色緩緩沉下去,眼底原本溫和的光一點點斂了,如同暮色漫過靜水,幽深又冷清。
「溫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溫祈心口一沉,方才的鎮定漸漸裂開一道縫隙。
她連忙開口,聲音微微發緊:「我不是那個意思……」
謝珩沒有讓她急著解釋,語氣平緩,內里的冷意卻清晰地漫過來:
「你把那晚的事當成可以用來抵債的籌碼,一筆勾銷,是嗎?溫祈,在你眼裡,你的清白,就只是用來償還恩情的交易?」
這句話直直撞過來,溫祈喉間一滯,鼻尖莫名泛起酸澀。
橫在他們之間的,是她拖油瓶的身世,是兩人之間跨不過去的身份鴻溝。越是靠近,越是讓她意識到,他的世界於她而言,是一座壁壘森嚴的高台,她踏不上去,也融不進去。
她這輩子,只想查清父親的舊案,給奶奶送終。
她手裡空空如也,唯一能拿出來的,好像只有這一件。
她垂了垂眼,聲音輕了幾分,帶著從未有過的妥協:「我沒有別的能拿出來報答你的了。」
謝珩靜靜看著她,眼底的冷意慢慢摻進了一點沉得發啞的情緒。
許久,才緩緩出聲:「溫祈,你不該這麼看自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落進安靜的客廳里,
「我幫你,從不是為了要你拿什麼來償還。在我眼裡,你從來不是用來交換恩情的東西。」
他往前微傾了傾身子,氣息沉緩:
「出身是旁人定下的標尺,不該成為你輕看自己的理由。你眼裡有光,心中有溝壑……這些,都比旁人自以為珍貴的東西貴重得多。」
溫祈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被風拂過的蝶翼。
自從踏進謝家那天起,她便長久困在身份的落差里。她早已習慣掂量自己身上所有籌碼,才能確保不被劉淑慧隨意捨棄。
縱然心底不甘,日子久了,她似乎漸漸默認了這份不對等,忘了她本身,就值得被好好對待,不必拿任何東西去交換。
酸澀順著心口漫上來,眼眶一點點發燙。
放在膝頭的手忽然被一隻大手裹住,寬大溫熱,穩穩托住她微涼的指尖。
謝珩的聲音落在寂靜里,沉穩鄭重:「溫祈,那天說娶你的話,不是玩笑。」
溫祈呼吸微頓,指尖下意識蜷了蜷。
她太清楚,謝珩這份承諾有多難得,更明白婚姻是什麼。她擔心自己前路艱難,卻更怕兩人最後淪為貌合神離的怨偶。
她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父親刻進骨血里的坦蕩正直,是警校日復一日灌輸給她的是非底線,她沒法憑著一時的依靠就倉促抓住這段關係。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聲音有些啞:
「小叔,謝謝你。只是這件事太重了,我需要時間好好考慮。」
謝珩沒有逼她,指尖輕輕鬆了松,目光沉靜落在她發頂,緩緩點頭:「嗯。」
他的視線投向落地窗,不知道想起了什麼:
「人的一輩子很長,婚姻也是。我今天與你說的這番話,不是逼迫你,而是希望你能夠考慮清楚。
不管你最後做什麼決定,我說過的話,永遠算數。」
*
晚飯是在公寓裡吃的。
關時湛送了打包好的飯菜過來,還有一些女孩子愛吃的水果和零食。
吃完飯,溫祈打算告辭回去。
「先在我這裡住幾天。」謝珩指輕輕扣了下桌面,目光落在她纏著紗布的手上,「這次綁架你的人還有漏網的,你回原先住處並不安全。」
理由說得光明正大,句句都站在穩妥的角度,她若是拒絕,反倒顯得不知好歹。
何況他已經幫了她許多,再住幾天,並沒多大差別。
溫祈斟酌片刻,點了頭:「好。」
「這個給你。」謝珩遞給她一部平板。
溫祈微怔,下意識伸手接下。
謝珩視線看向別處,輕咳了聲:「關助理提前下好了遊戲,你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溫祈唇角輕輕揚起,應道:「謝謝小叔。」
「嗯。」謝珩淡淡頷首,「我去書房處理工作。」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溫祈低頭看著手裡的平板,無聲彎了彎唇角。
謝珩這般,倒像是把她當成小孩了。
兩人本就相差八歲,他素來嚴肅寡言,在她眼裡,他確實也像是長輩一般。
她放下平板,在公寓裡慢慢走動打量。
這套房子約莫兩百平,整體是低飽和的冷調風格,淺灰色柔光地磚延伸開來,有會客區、健身區和小影院。客廳的留白充足,只在落地窗邊放了一盆長勢沉靜的綠植,巨大的落地窗垂著一層薄紗,隔開外面城市晃動的燈火。
我獨自待了一陣,實在無趣,便拿起平板消磨時間。抬眼一看時間,已經十點,準備去洗澡。
站在浴室門口,她望著裹得密不透風嚴實的雙手,不免有些窘迫。
晚飯時她只能用勺子,小心翼翼才沒把飯菜灑出來,可洗澡是個難題。護士特意叮囑,這兩天傷口絕對不能碰水。
溫祈一時犯了難。
她總不能叫開口找人來幫忙洗澡,也不想像言情小說那樣,洗澡時因為傷口進水,發出一聲驚呼,惹得謝珩闖進來。
念頭轉了轉,她想到一個辦法。
找兩個塑膠袋把手裹嚴實,就能隔水,小時候手被燙傷,洗澡時奶奶就是這麼幫她處理的。
謝珩這會兒多半還在書房忙事情,她不想貿然打擾,決定自己試著解決。
她先在洗手間儲物櫃翻找一陣,一無所獲,又走到客廳四處打量。
這套房子打理得乾淨克制,幾乎沒有多餘雜物,尋遍了,竟找不到一隻塑膠袋。
末了,溫祈的目光落向廚房的垃圾桶,裡面裝著方才兩人晚餐剩下的餐食,外面套著袋子。
她蹲到垃圾桶前,眼角輕輕抽了抽,遲疑著沒有伸手。
「你在做什麼?」
謝珩忽然出現在廚房門口,身形斜斜倚著門框,目光落在她蹲在垃圾桶前的背影上。
溫祈身子一僵,窘迫順著後頸往上漫,慢慢轉過身,老老實實開口:「我想找塑膠袋。」
謝珩挑了挑眉:「找塑膠袋?」
溫祈耳尖泛起一點熱,只覺得簡直是社死現場。
他該不會以為自己晚飯沒吃飽,來這翻剩飯菜吃吧?
她聲音壓得低了些:「裹住手……洗澡,傷口不能碰水。」
謝珩靜立在原地,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
晚上的時候,季岳白特地發來消息,問他和小姑娘進展怎麼樣了,還說到時他要跟他道謝。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過來。
他輕輕吐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無奈。
溫祈見他沒說話,只得小聲補了一句:「我本來想著自己找袋子裹一下,不想麻煩你……」
他放下抵在眉心的手,低沉的聲線裹著一層說不清的沉啞,直直落進她耳朵里。「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