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佳賞味期
1983年，六月底。
晴空萬里，海面風平浪靜。
陳海鑫搖著嶄新的舢板船緩緩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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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著防曬的斗笠，又是新船，岸上的人以為是其他村子過路的，沒太在意，包括正在岸邊整理的籠網的鄰家小姑娘。
直到陳海鑫從船上跳下來，林新月才認出他。
「阿鑫哥，這是誰家的船？咦，還綁著大紅花，是你新買的嗎？」
「對！」陳海鑫笑著把船拴起來。
「阿鑫哥你真厲害，買了這麼大的船！」林新月滿臉羨慕，隨後問道：「對了，你不是要進供銷社嗎，怎麼……」
說到這裡，林新月突然瞪大眼睛：「阿鑫哥，你不會把進供銷社的錢拿去買船了吧？」
前幾天村里一直在傳，陳海鑫要進供銷社了，正在湊錢送禮，這才幾天過去，他突然買了艘船回來，讓人由不得多想。
「咳咳！」
陳海鑫有些心虛的看看周圍，沒看到家裡人，這才放心。
林新月一看就知道自己猜對了，捂著嘴說道：「阿鑫哥你膽子也太大了吧，要是讓你爹知道，不把你吊起來打啊！」
「沒事，我心裡有譜！」陳海鑫滿不在乎的擺擺手，看到林新月抖網有點吃力，便伸手接了過來。
林新月的父母前幾年在山上幹活遇到石頭滾落，爸爸當時沒了，媽媽也砸斷腿落下殘疾，家裡條件比較艱苦。
好在她舅舅家買了一艘船，林新月和舅舅商量後買了一些地籠網，趁著舅舅不用船的時候把網放進海里，第二天再去收回來。
一般來說，地籠要放遠一點收穫更好，可是害怕耽誤舅舅用船，也擔心舅媽生氣，林新月都是把地籠放在距離岸邊不遠的海域，每次收了魚回來，也會給舅舅送一些過去。
如今沒有經歷過度捕撈，海資源豐富，在岸邊放網也不至於空網，多少能賣點錢補貼家用。
陳海鑫幫小姑娘把地籠網挨個抖了一遍，順口問道：「阿月，你在海里還有網嗎？」
「還有幾條，這幾條是昨天收的，拿上來曬一曬，等下午舅舅回來了再去放。」
「別放了，」陳海鑫提醒道：「海里的也最好收回來。」
「為什麼？」
「天氣有點不對勁，」陳海鑫指了指頭頂的雲層：「可能要來颱風了。」
「颱風要來！」林新月下意識抬頭看天。
可是天上只有一些雲彩，一絲風都沒有，海水也安安靜靜，哪裡像有颱風的樣子？
「阿鑫哥，你怎麼知道要來颱風？」林新月小心翼翼問道。
颱風來了就不能下網，少下一天網就少賣一天錢。
她家需要錢。
可如果颱風真的來了，所有的地籠網都會捲走，她更無法承受。
「你看這雲跟羽毛一樣，還朝著一個方向散，這就是要起風的標誌，」陳海鑫指了指天上的雲彩，然後又看向海面：「而且海面也有點不太正常。」
這年頭沒有手機，沒有電視，也沒有天氣預報，判斷天氣情況，全憑個人經驗。
陳海鑫剛才從船廠回來，就察覺到天氣有點不對勁，直到看見林新月，他完全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他是重生者，隱約記得有一年林新月的地籠網被海浪捲走了，小姑娘眼睛都哭腫了。
陳海鑫仔細想了一下，就是他剛進供銷社那會兒。
颱風不是嗖的一下就來了，有一個持續的過程，村裡的舢板船一般不會離岸邊太遠，有足夠的時間撤回來，不會造成太大損失，如果是別人，陳海鑫可能就不提醒了，畢竟有點不好解釋。
可林新月沒有船，只能趁著舅舅有空的時候放網收網，一旦海上起風，她未必有時間去收網，舅舅也不敢把船借給她出海。
這些地籠網是小姑娘一家省吃儉用攢了幾年錢才買的，本錢都還沒收回來，真被海浪捲走，她們家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前世因為這件事，林家好幾年沒緩過來，林新月剛上初中的妹妹都沒錢交學費輟學了。
不過陳海鑫能做的也就這麼多，林新月如果實在不信，他也不能去攔著別人下網。
在林新月糾結的表情中，陳鑫海收拾東西離開了。
他離開沒多久，兩個趕海回來的阿嬸路過，看到岸邊綁著大紅花的新船，就問林新月是誰家的。
林新月下意識想替陳鑫海保密，可這麼大一艘船停在這裡，想瞞也瞞不住，而且也有其他人看到陳海鑫從船上下來，便如實說了。
娛樂匱乏的年代，誰家中午炒菜忘記放鹽都能被阿嬸們念叨好幾天，更別提買新船了。
這可是大新聞。
很快，陳鑫海買船以及他說颱風要來的消息，就在村里傳開了。
陳鑫海對此一無所知，他已經提著東西回家了。
重生回來已經有幾天，可看著眼前破舊的院子，陳鑫海還是有點不適應。
實在太窮了！
舊房子又矮又破，一下雨全家都別想睡覺，颱風天更不用說，弄不好屋頂瓦片都要刮飛。
為了防風防雨，房間只有一個臉盆大的小窗戶，大白天進來，眼睛要適應一會兒才能看得見。
家裡一件像樣的家具也沒有，唯一的木桌不知道多少年了，有條腿還短一截，得用石頭墊著。
即便如此，這張桌子依舊身兼多職，吃飯當飯桌，孩子放學當書桌，祭祖當供桌……
吃的也差，天天都是地瓜粥，裡面七八成都是地瓜干，大米少之又少，菜里更是油星都少見，孩子饞得看見羊糞蛋都想撿起來嘗嘗。
好在父母健康，自己年輕力壯，未來擁有無限可能。
都說八九十年代是黃金時代，別的重生者要麼走南闖北拿罐頭換飛機，要麼倒騰外匯攪動金融市場，或者提前布局晶片、光刻機，最終成為世界首富，傲視全球！
可陳海鑫上輩子只是個漁民，在海上幹了幾十年，熟悉的只有大海和漁船，並不知道去哪兒換飛機，更不懂金融光刻機。
兩世為人，陳海鑫很清楚自己的斤兩，明白以他的智商情商和出身，哪怕重生一次，也成不了世界首富。
他只會打漁。
於是，陳海鑫掏空家底，買了一艘舢板船。
那是夫妻倆攢了幾年的積蓄，還找雙方長輩借了一些才湊出來的錢，原本想著走關係進供銷社，給陳鑫海買個鐵飯碗，結果他一聲不吭就買了船，而且一直到早上要去開船，他才把這件事告訴老婆沈明玉，把沈明玉氣得不輕，看他回來也沒說話，抱著孩子進了屋。
「孩子睡著了？」
陳海鑫自知理虧，見沈明玉把孩子放到床上，趕緊湊了上去。
沈明玉是川渝人，十幾年前老家遭災，父母在政府的安排下帶著一家人來海邊落戶，住到了陳海鑫家不遠的地方，兩人算是一塊長大的。
沈明玉從小就長得好看，性格也溫柔，早就被陳海鑫盯上了，等她下學就讓家裡人去提親，把沈明玉娶了回來。
這年頭的女人是真的持家，婚後陳海鑫經常出海，沈明玉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農忙時下地，農閒就去海邊撿海貨，然後挑到十幾里外的鎮上去賣，一刻也不捨得閒著。
可惜紅顏薄命，沈明玉出生前趕上老家災荒，丈母娘懷她的時候就營養不良，出生後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婚後又一直操勞，最後積勞成疾，不到五十歲就得了重病，陳海鑫帶著她四處求醫，最後也沒看好。
重生後最讓陳海鑫高興的事，就是再次見到沈明玉。
這時候村里結婚都早，他們雖然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但沈明玉今年才二十一歲，正是最佳賞味期，去年生完孩子又做了結紮手術，陳海鑫重生回來後沒少折騰她。
「你又來？」
沈明玉看陳海鑫湊過來，警惕地往旁邊挪了挪，卻被陳海鑫一把摟進懷裡。
「不來了，不來了，就抱一下。」陳海鑫嘴上這麼回答，手卻一點也沒閒著。
沈明玉推了一下沒推開，氣呼呼地在他懷裡拱了拱：「你說你怎麼想的，好好的供銷社不去，偷偷把錢拿去買船！」
「好了，別生氣了，進供銷社不靠譜。」
「供銷社是國有單位，怎麼不靠譜？」
「不是供銷社不靠譜，是辦這個事的謝幹事不靠譜，」陳海鑫解釋道：「他就指望賣指標掙外快，把人招進去就故意找茬把人逼走，然後再賣指標，要不然你以為他手裡的指標哪兒來的？」
沈明玉將信將疑：「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去鎮上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這不是陳海鑫胡說，而是他前世的真實經歷。
前世他拿著錢進了供銷社，等待他的不是體面工作，而是又髒又累的搬運隊，還是臨時工。
拿最低的工資，干最累的活就算了，謝幹事還處處刁難，逼著給他送禮，等實在榨不出油水了，再變本加厲地把人逼走，這樣就又有空缺可以賣了。
陳海鑫堅持了一年多，實在沒忍住和謝幹事吵了一架，正好被人抓著機會開除了。
謝幹事也沒有囂張太久，陳海鑫被開除後的第二年，供銷社臨時清查庫存，倉管倒賣物資被發現，為了立功，把謝幹事抖了出來。
事後陳海鑫才知道，謝幹事不光倒賣指標，還強迫欺辱婦女。
當時正在嚴打治安犯罪和經濟犯罪，謝幹事兩條都占，直接被當典型槍斃了。
重活一回，陳海鑫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爛人爛事上，至於謝幹事，等嚴打開始了，寫封舉報信提前把他送進去就行了。
「就算謝幹事不靠譜，你不想進供銷社，把錢拿回來啊，為啥要買船？」沈明玉還是有點生氣：「你會打漁嗎就買船？」
「我當然會，」陳海鑫毫不猶豫回答。
靠海吃海，前世從供銷社出來後就上船做工，一干就是幾十年，從舢板船到現代化大型漁船都幹過，沿岸近海、深海、甚至遠洋捕撈都參與過，經驗絕對豐富。
對家鄉附近海域更是熟悉無比，什麼時候有漁汛，魚群喜歡聚集在哪裡，用哪種方式捕撈最方便，他都一清二楚。
當然，這些沒法跟老婆說，於是補了一句：「你不記得了？以前我經常和知青一起出海，搖櫓撒網我都會！」
當初建立漁業大隊，周邊村子的漁船全都收走了，但是給知青們留下一艘。
陳海鑫結婚前經常和知青們一塊玩，閒了就出海弄點魚蝦打牙祭。
現在知青都回城了，當初在海上誰划船誰撒網，還不是陳海鑫隨便說？
「看把你能的，」沈明玉白了陳海鑫一眼：「有點錢就不能攢著嗎，非要花出去？」
「攢著……」陳海鑫苦笑搖頭。
他前世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早點買船，而是把錢攢著，結果越攢船越貴。
船員的工資雖然高，但是扣掉日常開支，攢錢的速度完全跟不上漁船漲價和貨幣貶值的速度。
攢了十幾年終於看到買船的希望，沈明玉病了，不到一個月就把十幾年的積蓄花光了，還欠了外債，人也沒有救回來。
好不容易把外債還完，兒子又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又接著攢錢給兒子買房子。
誰知道房子也越攢越貴，眼看著再不買就真的買不起了，趕緊借錢給兒子湊首付。
結果房子還沒封頂，開發商跑路，成了爛尾樓……
一輩子累死累活工作，辛辛苦苦攢錢，攢到頭啥也沒剩下。
而村里早一批買船的，很多都發了財，小船換大船，船工越請越多，日子越過越紅火。
既然重活一回，陳海鑫自然不會再犯前世的錯誤。
如今工業化才剛剛開始，漁船大多還是搖櫓或者掛帆的舢板船，捕撈能力有限，海洋沒有被過度捕撈，資源極為豐富，買船絕對虧不了。
「明玉，別擔心了，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陳海鑫摟著沈明玉，認真說道。
他前世不止一次的反思過，如果自己能多掙些錢，沈明玉就不會那麼辛苦，可能也不會生病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生了病，如果有錢，早點去大醫院治療，也不會早早離開。
沈明玉性格軟，也比較敏感，察覺到陳海鑫的情緒變化，低低的嗯了一聲。
木啊！
陳海鑫在沈明玉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沈明玉以為他又要胡來，紅著臉準備解扣子，卻看到陳海鑫站了起來。
「你幹嘛去？」
「買了新船，要去海上試試網！」
「那你去喊咱娘過來看著孩子，我跟你一塊去！」
出海打漁要一人搖櫓一人放網，很多漁民都是父子兄弟或者兩口子一塊出海。
「不用，我去喊咱爹一起，他是老漁民，能教教我，你在家看孩子，有空的話就織幾條地籠網，回頭我帶著。」
陳海鑫擺擺手，提著東西出去了。
他們才結婚沒幾年，第二個孩子剛出生幾個月，家裡的負擔還不重，沈明玉還沒開始乾重活，白白嫩嫩的能掐出水來，陳海鑫真捨不得她去海上風吹雨打。
沈明玉是個閒不住的，現在家裡又借了錢，真讓她在家坐著她也坐不住，不如就給她找點織網之類的活，在家干一下就行了。
「那你小心點，多聽咱爹的。」
沈明玉看著陳海鑫的背影，心裡還是有點擔憂。
她知道陳海鑫以前總是和知青一塊出海，也知道陳海鑫水性很好，卻不知道他還會打漁。
也不知道買船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