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審
丑時。
土木堡，地窖。
陳戶的雙眼被蒙著，眼前一片漆黑。
「咳咳~」
周圍的環境陰暗、潮濕，他緊張得咳嗽不斷。
忽的，有人在背後將蒙布扯下，燭火亮起，光線昏黃。
陳戶眯著的眼睛緩緩睜開，視線一點點清晰，他打量著四周。
忽的，一雙大手按在陳戶的肩膀上，嚇得他整個人打了個激靈，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叫。
「誰」
陸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管家，說吧，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給匈奴人走私的。」
陸晨繞到陳戶前面，拉起一個木凳靠在牆邊坐了下去。
「陸……陸晨，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一個跟車的管家，上面的人安排，我就走貨，收錢，就這麼簡單，求求你，放了我，給我留條活路！」
陳戶一臉哀求，他雙目爆凸，嘴巴張得老大。
「呵呵」陸晨冷笑。
「我在你們裝銀票的盒子裡發現了一個好東西。」
陸晨從懷中掏出一個帳本，翻了幾頁念道。
「陳管家，我來幫你回憶回憶，大乾二七一年，九月初八，與鮮卑族交易糧食八千石、官鹽五百斤。」
「喲，還有這筆，大乾二七一年，九月十五，與穆柯族交易糧食一萬石、精鐵一千斤。」
陸晨繼續往後翻，突然神情激動。
「好傢夥，這筆大，我給你念念，大乾二七一年，十月初五，與穆柯族交易糧食五萬石、精鐵兩千斤、官鹽二千斤！」
陸晨每念一筆明細，陳戶的臉上就難看三分。
這本帳目上所記的交易明細，每一筆都是通過自己的手出去的。
當陸晨念道最後一筆時，他整個人已經耷拉著腦袋，癱坐在椅子上。
「別念了，別念了，陸晨，我真的就是一個送貨的管家，我什麼都不知道，那盒子裡的銀子都給你，足足有五萬兩銀票，你放過我好不好，饒我一條命。」
陸晨起身，上前半步。
抬起手拍在陳戶的臉上。
啪，啪，啪……
「陳管家，看你歲數也不小了，怎麼還這麼天真幼稚，放了你？呵呵。」
陸晨的聲音突然拔高：「我放了你，你以為自己就能活著出去麼？」
「你們的事情敗露，你以為自己閉口不言，你的主子，你上面的那位還能容得下你？
難道留下你，給他們黨爭權斗留下來做他人的把柄和證據麼？」
陳戶耷拉著死魚一樣的眼睛，臉色逐漸慘白，冷汗止不住的往下流，早已濕成一片。
「都用不著他們，這本帳目只要我遞上去，你陳戶就是賠上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通敵叛國，這是誅九族，滿門抄斬的罪！我告訴你，你第一個就會被切割，變成一枚棄子！」
陸晨聲色俱厲，字字扎在陳戶心裡。
陳戶是陳家做了二十幾年的老管家，接觸知道的事情太多，也正是如此，一旦東窗事發，自己必然會被切割成棄子。
自己一個人死了倒是不要緊，可陸晨那句誅九族，滿門抄斬卻字字誅心。
自己只是陳家的一系旁支，全家上下二十餘口的命他賭不起。
「那……那陸晨，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家人……他們都會被殺，我也會死啊，你……你能保證保護我們麼？給我們一條生路！」陳戶略帶哭腔的哀求。
陸晨笑著搖了搖頭：「呵呵，你是在和我講條件？你沒搞清楚狀況吧，你現在沒有和我講條件的籌碼，從被我抓住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如果你聰明一點，將一切告訴我，我會把你藏起來。
動動你的腦子，你要是活著出去，你和你的家人都會被清理，但是如果他們找不到你，你的家人也許還能活！」
陸晨最後這句話徹底擊碎了陳戶的心理防線。
他大口喘著粗氣，沉默了三息，終於抬起頭：「我……我說……」
「很好，現在我問什麼，你就說什麼。我知道你只是陳家在幽州做事的一副白手套，整個幽州的生意真正的主人是誰？」陸晨開口道。
「是雁朔郡郡守陳雄，所有的糧草、精鐵、官鹽都是他加蓋的批文，我們才能出關的。」陳戶道。
整個幽州一共七郡，前線三郡為雁朔郡、雲陘郡、灤川郡，腹心二郡為涿陵郡、豐稷郡，後方二郡為綏安郡、蒼恆郡。
而這雁朔郡正是緊鄰居庸關的邊塞大郡。
「呵呵，沒想到陳家的勢力如此之大，竟然能把這邊疆大郡的郡守之位掌控在這自己手中。」陸晨笑道。
陳戶解釋道：「陳家最核心的權力是朝廷的那位戶部尚書，主要掌管錢糧等調撥。陳宮和陳旬都是陳家安排進邊軍的人。」
聽陳戶這麼一說，陸晨恍然。
居庸關邊塞郡守陳雄掌管屬地一切事務，再配合相關防區的陳文書和陳百戶，從調撥到出境到販賣，一條線全部打通，這就說得通了。
「呵呵，這麼說，整個幽州，是你們陳家說的算了。」陸晨繼續問道。
陳戶尷尬地搖了搖頭，「也不全是，如果從權力兵務上來說，真正的幽州王應該是幽州總兵趙敬之，他盤根幽州十餘載深耕勢力多年，上上下下早就安插了許多他的人，就連你們衛戍營的百戶趙文龍也是他手下的人。」
「不對吧，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個小小雁朔郡郡守還是獨木難支的，早就被那趙敬之拿下了才對。」陸晨質疑道。
「陸小旗好聰明，若是那雁朔郡郡守陳雄和陳宮等人當然是支不起這掉頭的買賣，朝廷那位更是山高皇帝遠鞭長莫及。所以，陳家在幽州真正的掌權者是幽州刺史，陳戾！」
一個幽州總兵，手握十萬府兵的軍權大臣。
一個幽州刺史，掌管事務監察幽州百官的封疆大吏。
這才對麼，朝廷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任何人在幽州一家獨大的，必定是兩相制衡，相互掣肘。
這兩個人可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他們都是隨手一捏就能碾死自己這隻螞蟻的大象。
難怪之前趙文龍和陳文書不對付，原來在這兩方抗衡中還存在著唯一的一個變數。
那就是邊軍！
陸晨繼續開口道：「所以，無論趙家還是陳家誰想獨占幽州，邊軍都會成為夾在兩家中間的三不管地帶！所以兩方都在邊軍安插了自己的心腹，那陳總旗和陳旬這點走私匈奴的事情趙文龍會不知道？」
陳戶笑著抬頭：「知道！他們當然知道！這點小伎倆，瞞不過手下這些人的。」
「那他們為什麼不管？」陸晨追問。
「呵呵，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陸小旗，這幽州的水很深，你只看到了表象，總兵趙敬之和刺史陳戾明面上怎麼幹也都是給上面那位看的，只要不是一家獨大，上面就不會管。
但是走私匈奴販賣得來的真金白銀，以及邊軍受挫後援守的府兵盤踞地方形成新勢力、盤剝民脂民膏，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好處。」
聽到此，陸晨徹底明白了。
所有的這一切，都不過是氏族博弈牟利的棋子和手段罷了。
百姓的死活和邊軍將士的生死對他們來說只是隨時可以捨棄的籌碼。
自己和這土木堡更是如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好一個大乾。
好一個幽州。
好一個趙家、陳家。
陸晨心中一凜。
絕不做那塵埃，哪怕變成一枚棋子，也要變成一把鋒利的刀，讓趙家、陳家不敢輕易捨棄！
至於誰想當那執棋人，呵呵，那就要看看誰的籌碼給的更高了。
一旁陳戶長嘆一口氣。
「哎，陸小旗，該說的，不該說的，只要我知道的，已經全告知你了，還請您高抬貴手，給我這一脈留條活路。」
聽完一切，陸晨沒有殺他，反而想留著他一條命。
鬆了綁，拿了些水和吃食給陳戶。
「這段時間你在這地窖里待著吧，不要想著逃跑，你出去了，用不著我殺你，你知道是什麼後果。」
陳戶感恩點頭，跪在地上叩首。
臨走時，陳戶趴在鐵門前低聲叮囑。
「陸小旗，我們沒有回去，陳家那頭肯定會馬上得到消息，一定小心陳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