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收點利息
家裡有壯勞力，吃雞蛋時，女子和孩子能分一個吃就是很好的家庭了。
現在兩顆都給她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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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家裡有好吃的，肯定都落到林要武自己的嘴巴里，根本輪不上她們母女。
後來林要武不出工了，家裡也拿不出什麼東西了。
「都我和蜆妹吃？」楊雲娟放下散餅包。
「當然，」林要武理所應當地點頭，在他看來紅糖雞蛋檔次還有點低。
給他一段時間，林要武能弄來人參燕窩補身體。
可對疍民，紅糖雞蛋是頂好的營養品。
關鍵是怎麼能一次就把買的雞蛋全煮了，還過不過日子了？
楊雲娟心疼蛋，但蛋都煮了，再說煞風景的話也回不來。遑論是為了自己和女兒補身體。
「你吃兩個，我和蜆妹吃一個就夠了。」楊雲娟把粗陶罐推回過去一個。
事實上母女倆每人吃一顆雞蛋都已經是很好的待遇了，楊雲娟上次吃到一整顆完整的雞蛋，還是兩三年前林要武尚且正常出工的時候。
林要武瞅著面無表情的雲娟，笑盈盈地說，「雲娟你不用擔心我沒吃到，我在鎮上工農飯店吃了好東西的。你還擔心我有好東西不自己吃嗎？」
上一世的自己是有這樣的口碑，林要武想著雲娟應該會同意了。
「誰擔心你，今天你要出工，」楊雲娟馬上補充，「隊上都這樣，沒有女人和阿妹吃兩個蛋的。」
瞧著雲娟嘴硬，林要武嘴角也裂開笑容，「外面怎麼樣我不管，但在我們家就這樣分配。以後我們天天吃雞蛋吃紅肉。」
魚肉和貝肉都是白肉，紅肉就是豬肉，沿海地區天天吃紅肉，怕是縣太爺都沒這樣的好日子。
不過哪怕聽到自家男人語氣里的果決，楊雲娟依舊不為所動，招呼蜆妹過來。
「阿媽，蜆妹不愛吃蛋，我不吃。阿媽吃，阿媽吃了才能長高高，身體才能恢復得更好。」林水竹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見狀，楊雲娟在蜆妹耳邊說了些話，兩人才吃著紅糖雞蛋，不過兩人的動作，依舊准只吃一個。
吃吧吃吧，多吃點，林要武看著水竹纖細的身體，又見雲娟的指節因為太瘦都顯得輪廓分明，知道她們就是太瘦了。
看見妻兒吃好的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還要香，林要武就這樣看著。
「我和阿媽一人吃了一個紅糖蛋，吃飽了，紅糖雞蛋是蜆妹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林水竹說，「剩下兩個蛋阿爸你吃。」
兩個雞蛋哪能就吃飽，根本不可能，林要武說：「我真的在鎮上吃過東西了，水竹和阿媽吃。」
此話沒用，林水竹沒有收回的意思，雙手伸得直直的，捧著瓦缽湊在阿爸跟前。
林要武看向雲娟，後者覺察到視線，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撿起床邊的漁網，好像在忙活，但林要武能看到，手都沒以前靈活了。
本來以為雲娟的性格就這麼冷淡，畢竟都結婚好幾年，他印象中雲娟就是話少表情少，現在看來……可能前世自己沒有那麼了解自家女人。
「蜆妹你求求阿爸，阿爸就吃。雲娟也要說，擔心我，我才吃。」林要武開口。
他也看明白雲娟的態度，剩下的兩個紅糖雞蛋，他必須吃。
有好東西，雲娟肯定要親眼看著全家人都吃上。聽見什麼在外面吃了，沒親眼見過，她也不相信。
在其他疍家人眼裡紅糖雞蛋是多麼矜貴的東西，到了自己家這裡反倒要哄著勸著家人才肯吃！楊雲娟沒理會，手上補漁網的動作變快。
小水竹也是聽阿媽話的，阿媽說雞蛋要一家人一起吃才香，所以她仰頭看著阿爸，「阿爸快吃，蜆妹要端不動了。」
「雲娟真的不說嗎？我好傷心，」林要武接過瓦缽。
「什麼擔不擔心，雞蛋就該壯勞力吃，你快吃吧，」楊雲娟低聲說，越來越沒個正形！
這理由不成立，家裡的壯勞力一年多以來一直都是雲娟，果然和自家女人談戀愛才夠香，林要武已經看穿了，雲娟就是擔心他。
林要武把剩下的兩口紅糖水、雞蛋幾口就吃下，土紅糖有淡淡的蔗草澀感，女兒親手端的。
很甜！
放下碗，時間也差不多了。
「雲娟，你好好養傷休息，我肯定能養活家裡的。」
林要武也囑咐蜆妹，「水竹，記得在家裡好好照顧阿媽，阿爸去出工了。」
離開中艙，林要武拿起放在舢板上粗鹽和紅薯干。
要先去家嫂那裡一趟，順便看看家嫂住家艇還缺什麼。
上一世兩個家都沒養好，這次林要武雙邊都要兼顧，至少家嫂那邊生活擁堵不能缺。無論怎麼樣，轉房了就是他的責任。
當然當前認這個責任，很大原因是林要武認為自己有能力辦到。
在外的林要武剛跨到小舢板上，就聽到阿英嫂那非常具有穿透力的聲音。
「你不是很厲害的老水手嗎？早上還是你帶著他，為什麼現在就變成林要武帶著你了。」
建軍哥的聲音小點：「我是老水手，可要武好像是海龍王家的親戚，根本不一樣。」
「夭壽了！林要武那飛仔有這麼厲害？」
「別叫飛仔了，我感覺這次好像要武是真的想要改好。」
在船艙內的楊雲娟和林水竹說話聲音就小很多，外面都聽不見。
「阿媽阿媽，」林水竹突然問，「阿爸的病是不是好了？」
「什麼？」楊雲娟還想著今天的事，一時沒反應過來。
「之前阿媽說——阿爸是生病不能去出工。石仔他們都說阿爸的壞話，不和我玩。」林水竹說，「現在阿爸出工了，所以阿媽，阿爸的病是不是好了？」
楊雲娟不知道如何回應，她之前只是不想女兒埋怨父親，才說了這麼一個謊話。
但現在……看上去是立起來了，但過幾天會不會又變回從前那樣？
誰也說不準。
「他們不和蜆妹玩嗎？」楊雲娟心疼地摸著水竹的頭。
楊雲娟心疼阿妹在外被排擠，也不敢向她保證阿爸真的好了，因為給人期望，又經歷失望，是一件讓人絕望的事。
……
大隊岸上的喇叭發出沙沙的電流聲，開始播放歌曲《東方紅》。
」要武會把小舢板還回來嗎？」
「肯定會的，要武不會騙我的。」
「要武還和我保證了……還抱我了，肯定不會騙我的。」
阮紅珠一早起來就非常焦慮，特別是當前，提醒上工的喇叭已經開始出聲了，負責接送疍民的交通舢板快到，就更加六神無主。
交通舢板到了，就要把小舢板租借出去了。
4公分折舊費對她真的很重要。
一般來說，這時就該收拾東西了，收拾補網針、小挑刀、竹篩、竹捆繩。
女社員一般干半勞力的活兒，負責在船上理網、摘漁獲、補網等作業，這些工具都是必備的。
此外還要裝上少量的番薯干做口糧，帶上洗乾淨的碎布條，可心慌意亂的阮紅珠根本就沒準備的心思。
她一點也藏不住事，有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
「紅珠，怎麼不出來等著？交通舢板快到了。」
「哈哈哈，阮紅珠你的情郎來等你了，還不快出來。」
外面傳來兩道戲謔的男聲。
有句俗話叫「寡婦門前是非多」，此話往往用來告誡寡婦老實點，但此話也意味著另一件事——
會有很多人來欺負寡婦！
她當然認得外面兩道聲音，是小隊的賀前進和賀勇敢兩兄弟。
兩人跟著小隊作業時經常對她口花花，還想動手動腳，每次都被阮紅珠躲開了。
即使她轉房了，但不受自家男人待見，和寡婦沒什麼區別。
阮紅珠縮成一團，抱著自己雙腿，好像一團小刺蝟。
哦還不如小刺蝟，至少刺蝟還有尖刺可以保護自己，但她今年才十八歲，從小不受家人喜歡，家人走了丈夫死了，又被大隊的人說晦氣。
這樣的人哪來的手段保護自己？
又怎麼能招架得住二十七八歲的賀勇敢和賀前進兩兄弟？
「紅珠你家的小舢板怎麼沒了？」
「聽人說，昨天被隔壁小隊的林要武牽走了。」
「林要武那飛仔醉鬼把東西牽走，肯定是拿去換錢喝酒。"
「居然敢來我們小隊搶東西，上報給大隊長，給他個教訓！」
賀前進和賀勇敢兩兄弟也是嘴上說說，都知道阮紅珠轉房給了林要武，這樣說不過是為了逞口舌之快。
那麼逞口舌之快又能得到什麼實質好處呢？沒有，但這樣會顯得他更厲害。
阮紅珠跑出來，站在住家艇的船頭，「林要武是我男人，小舢板就是我自己願意給他的，不是搶的。」
即使要武真的騙她，小舢板真的賣了，那也不能壞了要武的名聲。
紅珠她不知道對方是開玩笑，她只知道壞名聲是會被大隊排擠的。
「不准你們去大隊長那裡瞎說！」阮紅珠說。
他娘的，比海龍王的女兒還漂亮，林要武那癟犢子憑什麼？弟弟賀前進看著阮紅珠的樣貌，小頭控制了大頭。
「什麼你男人？你男人被你剋死了，跟著我，我養活你。」賀前進划動小舢板，準備靠近阮紅珠。
「你也不x想有更多的黑羽毛出現吧！」
賀前進鹹濕的表情和語氣，嚇得阮紅珠臉色慌亂，腳步也慌亂，一不注意跌倒在了水中。
「哈哈哈，這事高興得都掉水裡了？」賀前進調笑。
哥哥賀勇敢也跟著哈哈笑，兩人一點也不急。
首先阮紅珠是會水的，其次風平浪靜之下，他們兩人救人太簡單了。
從他們身後躍出一道敏捷的黑影，「噗通」一聲入水。
是林要武。
從自己家劃著名小舢板，來到家嫂的住家艇，就看見賀前進逼得家嫂落水。
他沒有立刻對賀家兩兄弟動手的原因是要先把家嫂救起。
家嫂在水裡撲騰。
「走開！」阮紅珠覺察到水裡來人，還以為是賀家兄弟，「別碰我！」
「家嫂是我，是我，林要武。」
「不要怕是我！」
林要武出聲穩住家嫂。
聽到熟悉的聲音，阮紅珠臉上的慌張才緩和，掙扎撲騰的動作也才停下。
他終於來還小舢板了，阮紅珠就知道，這次自己沒有被騙，雖然落水，但她緊繃的心情也放鬆了。
先把家嫂送上住家艇，隨後林要武接住纜繩，雙臂一用力，雙腿一蹬就上去了。
力氣怎麼這麼大？前面林要武就發現了。
要知道從昨天下午重生，到現在，是一刻也沒合眼，上午還討小海，劇烈運動了。
但身體是一點疲憊感也沒有，這是重生之後身體素質變好了？
「家嫂，先去艙里把衣服換了。」林要武說。
待家嫂進中艙，林要武看向賀家兄弟。
剛才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一些塵封的記憶重新浮現在腦海中。
他記得剛轉房時，自己對家嫂是不討厭的……畢竟疍家人就有這個責任，對方也和自己行了婚禮。
但在水上婚禮當天，住家艇外就出現許多黑色的羽毛。
沿海的人有句俗話：烏鳥兜艇行，風浪索人丁。
黑色的鳥圍著船繞圈這種徵兆一出，海就會奪走家中男人的性命。
本來寡婦就被傳克夫，住家艇還有黑羽毛，傳言就更勝了。
前世二十多歲的自己還是比較迷信的，更準確地說，疍民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心中也對神鬼抱有敬畏。
可重活一世的林要武，就沒什麼敬畏之心，一想就知道，這不可能是什麼煞氣徵兆，一定是人為製造。
剛才聽賀前進的語氣，難不成是賀家兄弟做的，林要武想著。
至於目的是什麼呢？可能是覬覦家嫂的美貌，故意擺羽毛傳謠言。
先讓夫家嫌棄，再讓旁邊的人排擠，最後再乘虛而入。這不就是鄉下吃絕戶的手段嗎？用得真順，林要武臉上掛著的笑容沒變，但越來越冷。
「家嫂前世會自己了斷，肯定也有這兩人騷擾的因素。」
瞧著林要武來了，賀家兄弟是一點也不害怕。
「今天沒去喝酒？」賀前進還出言調侃，「是沒錢了？那還不快把小舢板拿去換酒」
「哦？是來送東西嗎？」賀勇敢瞧見對方小舢板上的小包裹，「不怕沾染煞氣了？」
不怕的原因有二，一來他們都知道林要武也不是什麼硬氣的人，眼下他臉上還掛著和平時一樣的笑容，就是一副窩囊樣子。
二來林要武也不可能幫阮紅珠出氣，剛才會跳下水救人都已經是意外之舉了。
而回到中艙的阮紅珠本該馬上換衣服，但外面有兩人，她擔心林要武在外面吃虧，就趴著艙口看著，也聽到了賀家兄弟的話。
對啊，自己身上有煞氣，阮紅珠想著。
現在是不是又給要武帶來麻煩了？阮紅珠很擔心林要武會更討厭自己——雖然之前態度就不怎麼好，但……
至於會幫自己出氣，阮紅珠從未這樣想過。
家嫂沒這樣想，但現在林要武要這樣做。
只見林要武跳到賀前進的小舢板的左側船舷上。
「砰」的悶響，單邊受力，小舢板立刻不穩了。
和前面阮潮安跳到舢板上的動作一樣，這個動作有個單獨的名字，叫「立單刀」，是明清時期沿海一帶水匪搶船時攔截出逃的小漁船會用的動作。
那麼林要武為什麼會這麼熟練呢？別誤會，林要武不是明清時期的人。
船要翻了，賀前進身為疍民，從生下來就和船打交道，所以根本用不著思考，身體自然反應就是穩住小舢板。
剛穩住一點，賀前進還未來得及說點什麼。
林要武抬起一腳，結結實實踢在賀前進胸膛上。
「噗通」，賀前進本就向右施展力道穩住小舢板，所以沒任何的抵抗力。
小舢板穩住了，但人被踹到水裡。
「林要武你痴線嗎？你知不知道……呼嚕呼嚕……」賀前進難以置信，他沒想到林要武居然會動手！
「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過我想知道海水冷不冷，」林要武一手把賀前進的腦袋按到水中。
從剛才賀前進還擺出有恃無恐的架勢，到此刻他被按在海里喝海水，整個過程才半分鐘，賀勇敢根本沒反應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弟弟賀前進已經在雙手胡亂抓東西求救了。
林家的人什麼時候敢對他們兄弟動手動腳了？就算是林要文活著的時候也不敢！
外海捕撈小隊的隊長賀廣可是兩人的父親，怎麼敢的啊！
賀勇敢臉上是被挑釁的憤怒，馬上說，「快放手，林要武你敢打我細佬，不想好了嗎？」
細佬是小兄弟的意思，也是弟弟，細妹是妹妹。
不予理會，林要武仿佛沒聽見，目光沒有一點波動地看著水中的賀前進。
「現在我問你話，海里舒服嗎？」林要武問。
「你這個死仔包，你這個夭壽骨，還不放開，我……」
偷襲！等自己上去了，一定要讓林要武好看，賀前進邊罵邊想。
「看來前進哥沒聽清楚我的問題，再洗洗耳朵，聽得更清楚一點吧。」林要武繼續把賀前進的腦袋按下去。
一口一口前進哥，手上卻往死里下手。
前面阮潮安是有點第六感的，如果他當時沒有認慫叫「阿娟嫂」，後果也差不多。
嘩啦啦——賀勇敢當即把小舢板往旁邊劃了幾下，拉開合適距離後躍到弟弟的小舢板上。
賀勇敢腳掌剛剛接觸到舢板，林要武的拳頭就招呼到了對方臉上。
這張嘴，不是喜歡造謠嗎？別要了，林要武砂鍋大的拳頭，邦邦又是兩拳，門牙打掉一顆。
懵了，賀勇敢腦子好像都有一瞬間是空白的，被打懵了。
等他清醒些，發現自身也被甩到海里。
「生產隊都是互幫互助的，剛才你們讓阮紅珠在水裡試試冷暖，也幫我試試。」
「阮紅珠是我家女人，剛才她在水裡試了有半支煙的功夫，前進哥和勇敢哥這麼厲害，時間翻幾番應該沒問題吧？」林要武把兩人按在水中。
趴在中艙邊沿的阮紅珠，都感覺不到身上濕衣衫的冷了，因為胸膛好像點燃了一把火。
要武居然真的會因為她動手，並且還當著別人的面，說「我家的女人」。
這是林要武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認自己是她的女人。
那是不是以後，家裡也是有頂樑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