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看你的笑話？【二合一】
楊蕊姬上前拉住宋清月的手，目光往旁邊一偏，落在宋展玉身上，「這位是？」
「我四妹妹，宋展玉。」宋清月介紹得簡短。
宋展玉今日來之前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一襲鵝黃衫裙，頭上戴了一對珍珠墜子，瞧著倒是乖巧溫順。
她上前給楊蕊姬行了一禮，聲音柔柔弱弱的：「展玉見過楊夫人。」
楊蕊姬打量了她一眼，笑著點頭：「好標緻的小姑娘。」
說著又拉宋清月往屋裡走，「快進來，我今兒特意備了茶點，咱們邊吃邊說。」
宋清月跟楊蕊姬進了內室，宋展玉自然也跟了進去。
宋清月向楊蕊姬行了一禮，目光掃過桌上早已備好的各色香料，便也不再多寒暄，徑直淨了手，坐到了案前。
楊蕊姬是個性子爽利的，見宋清月不拖泥帶水，心中先添了幾分喜歡，湊過來看她揀選香料。
宋清月將藿香、白芷、丁子香依次排開，又取了一小撮龍腦，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這才開口道：「夫人要的香囊，是佩戴在身上，還是放在帳中？」
「佩戴的，我家二郎君馬上要下場考武舉，我想給他縫個香囊帶著，提神醒腦，又不要太過濃烈。」
宋清月點了點頭，手上已經利落地將丁子香碾碎：「那就減了龍腦的量，添些甘松和零陵香，氣味溫潤些，也不容易衝撞了旁人。」
楊蕊姬見她下手極穩，配比之間幾乎沒有猶豫，不由贊了一聲：「光是看你調香這架勢，就曉得是行家。」
宋清月淺笑了一下，沒有接話，繼續低頭忙手裡的活計。
宋展玉坐在一旁，起初還能安安靜靜地坐著喝茶，可一炷香的工夫過去，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原以為到了竇府，總能見著竇家的郎君，哪怕說不上話，好歹也能混個臉熟。
可這院子從進門到現在，除了幾個丫鬟婆子，連個男子的影子都沒瞧見。
她心裡頭轉了幾轉，忽然捂著肚子，蹙起眉頭，對身旁的丫鬟小聲說了句：「我肚子有些不適，想去如廁。」
楊蕊姬聽見了，忙吩咐自己身邊的丫鬟：「帶宋四娘子去西邊的淨房。」
宋展玉道了謝，便跟著那丫鬟出去了。
宋清月手上動作沒停，餘光卻掃了一眼宋展玉的背影。
她太了解宋展玉了，她怕是忍不住了，本來她今日前來就是為了竇府兒郎，如今面都見不到，她心裡怎麼會甘心？
不過她面上不動聲色，仍舊低頭配香。
宋展玉跟著丫鬟走了一段路，就笑著對那丫鬟說：「姐姐，你去忙吧，我認得路，方才進來的時候瞧見了，往西走再拐個彎就是了。」
那丫鬟有些猶豫：「四娘子，還是奴婢帶您去吧。」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三歲孩子，還能走丟了不成？你回去幫楊夫人搭把手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宋展玉說著，已經自顧自地往前走了。
丫鬟見她態度堅決，又想著到底是太傅府的女郎，不好太過拂她的面子，便叮囑了兩句就折返回去了。
宋展玉等丫鬟走遠了，立刻收了臉上那副難受的模樣，整了整衣裳，順著迴廊往方才經過的那片校場方向走去。
她方才進來的時候就留意到了，那玄衣勁裝的竇朔就是往那邊去的。
果然，繞過了兩道月門，便聽見了弓弦響動的聲音。
宋展玉探頭一看，竇朔正站在校場當中，挽著一張弓，一箭正中靶心。
旁邊還有兩個小廝在替他遞箭。
宋展玉深吸了一口氣，端出一副溫婉大方的模樣，從廊柱後面轉了出來，裝作是偶然經過的樣子，輕聲道：「竇大郎君。」
竇朔聽見聲音，偏過頭來看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是……太傅府的四娘子？」
「正是。」宋展玉往前走了兩步，「方才在迴廊上見過大郎君一面，還沒來得及給大郎君見禮，實在是失禮了。」
竇朔把弓放下，語氣仍舊淡淡的：「宋四娘子不必客氣。不過這邊是校場，女眷還是少來為好，若是磕碰了，我不好同母親交代。」
這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意思就是讓她走。
可宋展玉好不容易找著這個機會，哪肯輕易放過，又笑著說：「我聽說竇大郎君武藝了得，方才遠遠看了一眼，果然名不虛傳。我雖不懂武藝，可家父也常教導我們兄弟習武強身，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大郎君這一箭，準頭極好。」
竇朔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他這種從小在軍營里摔打出來的，最不耐這些閨閣女郎沒話找話的寒暄，偏偏宋展玉還渾然不覺，又往前湊了半步。
就在這時，迴廊那頭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四妹妹，你不是肚子疼得厲害麼？怎麼跑到校場來了？」
宋展玉猛地回頭，就看見宋清月站在迴廊拐角處，手裡還捏著一小塊香餅，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旁邊還跟著楊蕊姬身邊那個方才被她支走的丫鬟，那丫鬟一臉受了騙的懊惱。
宋展玉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方才確實肚子疼，走錯了路……」
「走錯了路能從西邊淨房走到東邊校場來？」宋清月語氣平平的，「這竇府的院子看來是修得太繞了，回頭我得跟楊夫人說一聲，讓她把路標立清楚些，免得以後來的客人也走錯。」
這話明著是調侃，實則把宋展玉的臉皮扒了個乾淨。
旁邊那兩個遞箭的小廝已經別過臉去，肩膀一抖一抖地忍著笑。
竇朔更是連客套話都懶得說了，只對宋清月拱了拱手：「宋二娘子，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拎著弓大步流星地就走了，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宋展玉。
宋展玉又羞又氣，等竇朔走遠了，她反倒一梗脖子，衝著宋清月嚷起來：「你什麼意思？你故意看我笑話是不是？」
「我看你笑話？」宋清月挑了挑眉，「我好端端地在配香，是你自己跑出來的，倒怪我故意看你笑話？」
「你就是故意的！」宋展玉越說越來勁，眼眶都紅了，聲音也拔高了，「你明明知道我……你還故意當著外人的面讓我下不來台！宋清月，你安的什麼心？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
她這一嚷嚷，周圍幾個灑掃的婆子都往這邊瞅。
宋清月倒也不惱，只是把手裡的香餅往帕子裡一裹，慢條斯理地說：「宋展玉，我出門前怎麼跟你說的？我說了，你要讓竇家郎君青睞，那是你的本事，我不攔著。可你堂堂太傅府的四娘子，打著如廁的幌子溜到人家校場上去堵人，傳出去好聽？到時候人家不說你宋展玉不懂規矩，說的是太傅府的家教。你自己不要臉面，我還要。」
「你！」宋展玉氣得直跺腳，可又找不出話來反駁，憋了半天，忽然嘴一撇，帶著哭腔道，「好，好得很！你回去就告訴黃姨娘好了！就說你欺負我，你聯合外人來欺負我！」
「我欺負你？」宋清月這回是真笑了，笑裡頭還帶了幾分諷刺，「行，你要這麼說，那我回去還真得跟黃姨娘好好說說。說說你是怎麼『走錯路』走到校場去的，再讓黃姨娘評評理，看看到底是誰欺負誰。」
宋展玉一聽這話，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她心裡清楚，黃姨娘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今日老實些，若是宋清月回去把這事一五一十說了，黃姨娘頭一個饒不了她。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敢再吱聲，只恨恨地剜了宋清月一眼，扭身就往回走。
宋清月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路過那丫鬟身邊時，還輕聲說了句：「勞煩姐姐回去跟夫人說一聲，就說四妹妹身子不適，我讓她先回前廳歇著了。」
那丫鬟連忙應了聲，看宋清月的眼神里都帶了幾分感激。
等兩人一前一後回到楊蕊姬的院子，楊蕊姬已經讓人又添了一壺新茶，見宋展玉耷拉著腦袋進來，笑著問了一句：「四娘子好些了？」
宋展玉勉強扯出個笑：「好、好多了，多謝夫人關懷。」
宋清月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配了一半的香，跟沒事人似的對楊蕊姬說：「夫人，咱們接著說。這甘松我給您多擱了一錢，您聞聞看，這個氣味成不成？」
楊蕊姬接過香餅嗅了嗅，眉開眼笑：「成，怎麼不成？比我鋪子裡買的那些強了不知多少去。」
宋展玉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茶盞，心裡頭把宋清月罵了八百遍。
可罵歸罵，她也知道自己今日這事辦得蠢了，只能咬著後槽牙忍下來，盤算著回去怎麼跟宋文安交代。
而宋清月那邊，手上配香的動作不疾不徐，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心裡清楚，宋展玉這趟回去，少不得要鬧一場。
不過那都是黃姨娘該頭疼的事了，跟她宋清月有什麼相干？
她低頭把最後一味香料碾進缽里，輕輕笑了笑。
宋展玉在角落裡坐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她瞧著宋清月和楊蕊姬有說有笑地配香，心裡有團火怎麼也壓不下去，眼珠子一轉，便又有了主意。
「楊夫人，」她放下茶盞，笑得溫溫柔柔，「方才是我莽撞了，頭回來府上，不認得路，鬧了笑話，還望夫人別往心裡去。」
楊蕊姬是個爽快人，見她主動認錯，便也不揪著不放，擺擺手道：「四娘子說哪裡話，年輕人腿腳活泛，多走兩步算什麼大事。」
宋展玉見台階有了，立刻順杆往上爬：「我方才回來的時候，瞧見西邊有一片園子，花開得極好。我在府里悶得慌，想出去透透氣，就在那園子裡走走，絕不往別處去，夫人看可行？」
楊蕊姬正忙著看宋清月往香囊里填絲綿，頭也沒抬：「去吧去吧，西園裡頭有亭子，走累了歇歇腳。不過別往北邊去，北邊是外院，郎君們議事的地方。」
宋展玉連聲應了，起身就走。
路過宋清月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到底沒敢說什麼，只抿了抿嘴，快步出了院子。
宋清月手上縫著香囊的收口，眼皮都沒抬。
楊蕊姬倒笑了：「你這妹妹，倒是個坐不住的。」
「讓夫人見笑了。」宋清月咬斷絲線，「她年紀小，在家裡拘得慌。」
楊蕊姬也沒再多問，又拿出一塊料子來，問宋清月配什麼香合適。
宋展玉出了院子，順著迴廊往西走，果然見著一片園子，假山疊石，花木扶疏，倒比太傅府的後花園還精緻幾分。
她在亭子裡坐了一會兒，心裡卻跟貓抓似的，北邊是外院，方才竇大郎君剛好從校場離開了，興許也是去了北邊。
她坐不住了，於是提著裙子穿過花徑，往北邊摸過去。
北邊果然另有一番天地，一溜五間敞軒，門前種著兩棵老槐，濃蔭匝地。
宋展玉躲在假山後頭探頭探腦，正瞧見敞軒里走出一個年輕男子來，二十來歲年紀，穿一身月白錦袍，腰上懸著塊碧玉，手裡搖著把摺扇，長得倒是眉清目秀，一雙桃花眼天生帶笑。
宋展玉心裡一跳，心說這莫非就是竇家二郎君？
她只聽黃姨娘說竇家大郎君竇朔是武舉在即，那這位文質彬彬的，多半就是二郎了。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偶遇」，那男子已經瞧見了她，扇子一收，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這位小娘子，可是迷路了？」
宋展玉連忙端出方才對竇朔用過的那副溫婉模樣，微微低頭：「我是太傅府的四娘子，隨姐姐來府上做客，方才在園子裡逛，不小心走遠了。」
「太傅府的四娘子？」那男子眼睛一亮，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拍，「我說呢，難怪瞧著氣度不凡，在下姓陸，單名一個琛字，是竇家的表親，這兩日暫住府上。」
宋展玉一聽「表親」二字，心裡先涼了半截。
可再一看陸琛那身打扮，月白錦袍用的是上好的雲錦，那塊碧玉成色也極通透，又覺得這表親恐怕也不是一般人家出身。
她心思轉得快，面上卻不顯，只抿嘴笑了笑：「陸郎君有禮。」
陸琛閱女無數，三言兩語就把宋展玉往敞軒里引：「四娘子不如進去坐坐？我方才讓人沏了壺好茶，正好解解乏。」
宋展玉假意推辭了兩句，腳底下卻跟著進去了。
陸琛給她倒了茶，又拿了幾樣果子來，嘴裡閒話不斷，問太傅府里姊妹幾個，平日都做些什麼消遣，問著問著就有些不像話了：「四娘子這般品貌，在府里怕是門檻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吧？」
宋展玉臉上紅了一紅，低頭道：「陸郎君說笑了。」
「我可不說笑。」陸琛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壓低了聲音，「我瞧四娘子第一眼就覺得投緣，只可惜我在這燕京待不長，過兩日就要回南邊去了。」
宋展玉心裡一動，抬眼看他：「陸郎君是南邊人？」
「金陵的。」陸琛笑得眼睛彎起來，「家裡做些綢緞生意，不大，也就七八間鋪子。」
「陸琛，你又在哄哪家的小娘子？」
宋展玉一抬頭，就瞧見竇朔抱著胳膊站在敞軒門口，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後頭還跟著兩個僕從。
陸琛臉上笑容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表哥，你這叫什麼話，我跟這位宋四娘子是碰巧遇上的，正說茶呢。」
竇朔沒理他，目光落在宋展玉身上，那眼神比方才在校場上還要冷三分：「宋四娘子，我母親在後院待客，你跑到外院來，不太合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