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舊恨


  一轉眼,北境軍戍邊已經滿兩年。思兔閱讀520官網

  鳧水邊,十萬大軍安營紮寨,度過今晚,明日再趕一天路,就可衣錦還鄉。修士們埋鍋造飯,秣馬浣衣,大河之水泛著粼粼夕陽霞光,照著河畔邊伏臥的靈獸,還有淺灘里正在掬著清水洗澡的男人們。

  「哎,給我搓個背唄,明兒就回家啦,我這弄得跟泥猴似的,我娘得罵死我。」

  

  「哥,一會兒幫我刮個臉唄,我自個兒刮不好。」

  一群人在淺灣處嘻嘻哈哈的,互相嘲笑,互相意粒佳劾錁閌潛鋝蛔√鵜邸

  慈母手中線,春閨夢裡人,遊子歸來,該盡孝的盡孝,該娶妻的娶妻,各有各的盼頭。

  全軍上下,大概只有墨熄沒盼頭。

  他父母已亡,也沒有妻妾。整個重華帝都都在盼著他回去,可是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燈燭是獨獨為他留的。

  所以他眼睛裡沒有什麼溫情,只有過去數年沉寂的戰火餘燼。

  「羲和君,明日回城了,你又可以見到夢澤公主啦。」岳辰晴正好洗完澡,從河灘走上來,瞧見墨熄,他笑眯眯地說道,「我祝你們小別勝——」

  「你如果想讓我把你踹回河裡,就接著說。」

  岳辰晴閉嘴了,虔誠地朝墨熄鞠了個躬:「……墨帥,我覺得你這輩子大概能成佛。」

  墨熄不理他,站在河邊,看著遠山寒黛。

  兩年戍軍,算來他已經有千個日夜沒有回過家鄉了,確實不知夢澤公主近況如何。

  還有顧茫……

  墨熄的眼神微微一暗。

  兩年前,顧茫被燎國當作議和禮送回了都城,結果進城的那一刻就引起了騷亂——

  「哈哈哈,城門一打開,押解的隊伍進來,咱們看到那大名鼎鼎的顧帥是什麼模樣,可都是目瞪口呆哇。」

  「真是絕了!那場面,畢生難忘!」

  究竟是何種場面,墨熄還不清楚,只知道顧茫的身子骨似乎是出了點問題。

  可「有點問題」究竟指的是什麼?

  是缺了胳膊還是少了腿?瞎了眼睛還是啞了嘴?

  他並不知情。

  他的身份立場,並不該打聽這種事情。再者說,他平素太過高冷,士卒們都敬畏他,只要他一出現,本來還在饒舌的修士們就都閉嘴噤聲了,很規矩地和他行禮:「墨帥。」

  墨熄不好說什麼,只得點了下頭,站了一會兒,又清清冷冷地走了。

  岳辰晴倒是在他耳邊叨咕過幾次,不過岳辰晴這人講話不著調,十次講的內容十次不一樣,墨熄又悶,從不主動詢問,所以居然到了現在,他還不知道顧茫究竟是個什麼狀況。

  他只知道顧茫沒死。

  而這就夠了。

  晚上,墨熄一個人在帳中,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水鳥唼喋,竟是輾轉不能眠。

  以前的出征,他大多都是和顧茫一起的。哪怕不一起,只要他回朝,顧茫也會先來城外等他。

  他無法不想起那些過往。事情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其實現在想想,一切都早有預兆。

  他最初見到顧茫的時候,顧茫還是個奴隸,但是這個奴隸胸中頗有甲兵,也有野心。

  顧茫一直想做一番大事。

  可惜九州天下血統為上,雖然老國君憐惜他的才華,破例給了他帥位,但等舊主殯天后,新君並不把「賤種」出身的顧茫放在眼裡。

  他猜忌他,懷疑他,削他的權。

  甚至做出了一件顧茫再也不願忍讓的事情。

  墨熄是親眼看著他墮入深淵的。

  他曾經以摯友的身份勸過顧茫,也曾經以同僚的身份和顧茫吵過架。那時候他們同在軍機署,顧茫意氣低迷,終日曠職。墨熄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青樓里聽曲喝酒,枕在舞伎豐軟的大腿上,見墨熄來了,他闔一雙星辰微動的眼,似笑非笑地望過去,說:「羲和君,來啦。」

  墨熄幾乎氣瘋了他砰地將門抵到一邊,大步進了廂房,在眾人的驚呼中扇了顧茫一個巴掌,說,你他媽的這輩子是不是要一直這樣爛下去。

  顧茫喝醉了,笑嘻嘻地摟著他的脖子,親昵地問道:「是啊,墨大公子,要不要跟我爛在一起?」

  「滾吧你!」

  顧茫哈哈大笑。

  他說,沒關係,說到底,你是士族,我是奴隸。

  我知道你嫌我髒。

  我也知道無論我手下的這支軍隊有多努力,灑多少血死多少人,在當今君上眼裡都不值一提。誰讓我們本不配修真習法呢,是我們自己出身雖賤,卻偏要勉強。

  再後來,顧茫被君上派離了都城,卻再也沒有回來復命。

  人們曾以為他出了什麼意外身故了,當時還有不少愛慕他的姑娘為他流淚傷心。

  可是有一天,前線卻忽然傳來軍報說,在燎**陣中看到了顧茫的身影。

  顧茫投了敵。

  醜聞像野火燒遍重華,所有人的怒焰都被點燃了,只有墨熄的心像結了冰。

  他不信。

  他一直沒有相信。直到親眼看見。

  那是在迷霧蒼茫的洞庭湖上,檣櫓水獸縱橫廝殺。燎國的戰術熟悉到令他心境破碎——這種妖孽般詭譎而不要命的打法,他曾經見過無數次。

  在昔日顧茫推演的沙盤上,在王八軍的一次次輝煌戰役中。

  墨熄和當時負責戰役的主將說,必須全部後撤,不能再打。否則今天這一支前鋒整個都會葬身湖底。

  「你不是顧茫的對手。」

  主帥卻不聽:「顧茫算什麼東西。黃毛小兒,賤奴之血,我一個純血神裔還能鬥不過他?!」

  那個花白鬍鬚一大把的老貴族一臉傲慢,他不把顧茫放在眼裡。

  於是戰火橫燒。

  從前在顧茫率領下百戰不殆的王師,第一次在燎國戰船前潰不成軍。靈舟一個個轟然爆炸,水魔獸從湖底撲殺出來將修士們咬殺。火燒紅了天,血映遍了水。

  一片慘敗哀哭中,墨熄隻身御劍,來到了燎國的主樓船中。

  烈火燒灼著,黑煙不斷上竄。燎國是魔修國家,修士們的法咒毒辣而兇狠,數百道欲向墨熄擊殺——

  「都住手。」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樓船的艙內,有個身影晃悠著從船艙陰暗處走出來。

  他再次看到了顧茫。

  顧茫比從前曬得膚色更深,體魄也更強健,只是那雙眼睛還沒變,黑亮黑亮的,好像能看透世上所有的伎倆。他赤裸上身,精悍勁瘦的細腰裹了好幾圈繃帶,肩頭披著件黑色罩衫,額前隨意束著一道染血的一字巾——是從犧牲的重華王師士卒頭上扯落的。

  他吊兒郎當地往船舷上一靠,眯眼瞅著前方,然後笑了笑:「羲和君,咱倆好久沒見了。」

  腥風獵獵鼓動著。

  墨熄終於親眼見到了這個叛徒。這個亂臣賊子。

  怎會如此——?

  他曾覺得燎國是個只崇尚戰武殘暴至極的國度。顧茫本性純善,所以他就算會離開重華,也不該投往燎國的屬地。

  可是現在……

  他闔上眼睛,喉結滾動著,半晌才吐出兩個字:「顧茫……」

  「嗯?」

  墨熄的聲音低沉,卻有些壓抑著的顫抖,「……你就把自己混到這個地步。」

  顧茫在火焰烈光中笑了,垂到臉側的黑髮微微拂動著,他幾乎是姿態風流地攤開手掌:「有什麼不好嗎?」

  「……」

  「我覺得挺好的,燎國尚才。即使所修黑魔不義,但人人都很公平。」

  顧茫說著,指了指自己額前的藍底金邊的一字巾。

  「這種純血貴族的巾帶,無論我在貴國怎樣入死出生,建立多少奇功聲名。因為我的出身,我都永遠別想得到。……你知道那種疲憊嗎?」

  顧茫笑了笑。

  「我不甘心。」

  墨熄怒道:「那是祖輩犧牲的英烈之子才有的勛帶,你摘下來!」

  顧茫摸了摸那血跡斑駁的帛帶,饒有興趣:「是嗎?這是一個挺年輕的小修士戴的。我的手下一刀割了他的頭,我看這帶子做工精緻挺好看,戴在死人頭上可惜了,所以拿來玩玩,怎麼著,你也想要?」

  他卷一溜邪氣的笑,「你自個兒應該也有一道啊,你跟我搶啥。」

  墨熄幾乎是震怒地,厲聲道:「摘了!」

  顧茫甜絲絲的,語氣卻很危險:「羲和君,你孤身入重圍,怎麼一點也不客氣。你是真以為我會顧念舊情,不敢殺你?」

  手上聚起黑霧繚繞的黑魔刺刀。

  顧茫道:「今日的洞庭湖已沉葬了貴國幾乎所有的前鋒軍。墨熄,你雖厲害,但終究是個副將,拗不過你們那位蠢到吐血的老貴族。如今死了那麼多人,他不來求饒,你倒來犯險了。」

  「……」

  顧茫笑眯眯地:「你是想給戰死的重華將士做陪葬麼?」

  墨熄沒有答話,沉默片刻,朝他走過去。

  「…………」

  戰靴在血跡未乾的甲板上踩出斑駁的印子。墨熄終於開口,「顧茫。我知道重華欠你,我也欠你。」

  「你為我做過太多,所以今天,我不會跟你動手。」

  顧茫冷笑:「你倒動手試試。」

  「你問我是不是想給今日戰死的將士陪葬。……如果我死,可以換你離開燎國。」一步步走近,「那好。我的命給你。」

  顧茫不笑了,黑眼睛盯著他:「……我真會殺你的。」

  「……」墨熄對此未置一詞,只瞥了一眼顧茫額前,藍金帛帶上的血跡,然後視線慢慢下移,落到顧茫臉上,「那就殺吧。在那之後。記得回頭。」

  這是墨熄最後一次試圖撈他。

  白鷹從桅杆上掠過,刺刀光閃——

  嗤地悶響。

  血從傷處汩汩淌出。

  寒刃穿心--驀地狠然撕攪!

  「我說過我會殺你的。」

  刺刀還在墨熄血肉里。顧茫停頓一會兒,忽然擰著嘴唇嗤笑起來,「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跟我講條件?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愧疚就會回頭?別傻了!」

  他仰著脖頸,目光睥睨而下,嘆道:「當將當士,生而為人,那都不能太念舊情。」

  他說著,慢慢俯身,單膝跪著,一隻手肘閒適地擱在膝頭,另一隻手握著滴血的刺刀,嗤地抽出。

  鮮血四濺!

  顧茫用血淋淋的刀尖抵著,抬起墨熄的臉。

  「別以為我不清楚你打的是什麼主意。羲和君,你不是真的不願跟我動手。你是明知自己沒有勝算,才願用命賭我良心。」

  衣襟緩緩洇開了鮮紅,那一刻墨熄竟不覺得疼。

  只覺得冷。

  真冷……

  他闔上眼睛。

  不是的。

  如果可以,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和你動手。

  曾經,光是你給的,熱是你給的,所有心臟里奔流的熱血,都是因為你。

  沒有你我也不會有今天。

  顧茫淡漠道:「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

  「墨熄。如果我是你,今天我落入絕境,我寧願賭自己能夠魚死網破同歸於盡,也不會跟你一樣,天真爛漫地勸對手回頭。」

  「你我兄弟一場,這是我最後能教你的東西。」

  墨熄失去意識前最後記得的景象就是有燎國的修士從水面御劍而來,急吼吼道:「顧帥,東北方向有增援,是夢澤的藥修大軍,您看——」

  話未聽完,墨熄已支持不住,驀地前傾,倒在了血跡斑斑的甲板上。

  這一次血戰,重華確認了叛將顧茫轉投燎國,在替九州大陸最黑暗的國度賣命。老主帥督軍失策,大軍損失慘重,一萬前鋒生還者不足百計,墨熄也是在病榻上昏迷了數日才醒轉過來。

  顧茫在他胸口刺了一刀,卻並沒有就此收手回頭是岸。

  按顧茫很早前——還沒離開王城時講過的一句話——

  「墨熄,上行之路已經給我堵死了,我沒有地方去,只能往地獄裡摸。」

  他說完,問小二要了一壇酒。

  拍開封泥,顧茫笑吟吟地斟滿了,一盞給自己,一盞給墨熄。

  「當」地一聲碗盞碰在一起,酒花四濺,顧茫的眼睛亮晶晶地,「再請你喝一杯,你顧茫哥哥從今往後就要去當壞人了。」

  墨熄那時候還搖頭覺得他太不正經,說話跟鬧著玩似的。

  這個兄弟他認識了那麼多年,心太軟了,連只螞蟻都不願意踩死,如此丹心赤子怎麼可能會成為壞人。

  結果呢?赤子的手下殺了他的同袍。

  而赤子本人差點殺死了他。

  ——「幸好夢澤公主及時趕到救了你,那柄刺刀是燎國神武,淬了魔毒的,再晚一點怕就要不行了。你胸口會留疤,這幾個月都需要安心歇養……」

  後面那個藥修說了什麼,墨熄並沒有再聽進去,他低頭望著自己胸口纏繞的繃帶,腐肉被挖走了,然而還有什麼東西也和腐肉一起,從血肉胸腔里被剜了出來,讓他覺得空,覺得疼,覺得不甘,覺得仇恨。

  直到後來,顧茫惡有惡報,被遣回舊都。

  墨熄覺得自己胸口的傷疤才終於止了血。

  卻仍痛。

  時隔多年,在北境軍班師回朝的前夜,無法入眠的墨熄獨自坐在營帳內,手指撐在眉骨前,指腹無意識地擦過有些濕潤的眼。

  他把臉轉過去,熹微的燭光從絹紗覆照的燈台內流出,照著他那張稜角冷硬的側臉,他闔上了眼帘。

  顧茫……

  顧茫。

  毋庸置疑的,他是良臣,他是反賊,他恨極了他,也知他有罪。

  可是睫毛顫抖間,他卻好像看見了學宮時代的顧茫,笑嘻嘻的,亦正亦邪的一張臉,開心起來的時候會露一顆虎牙,眼睛比他見過的任何星辰都亮。那時的陽光燦爛,長老話語冗長。而顧茫伏在桌上,偷偷摸摸地寫著自編自演的黃·書,並為黃·書里所有的女孩兒都愛他而洋洋得意。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會有怎樣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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