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夢裡人


  事出緊急,墨熄來不及專程去告知君上,只命傳音蝶去了宮中,自己則一馬當先,趕往戰魂山腳下。思兔閱讀sto55.COM

  一到入口,他就看見守山的兩位修士俱已經殞命——他們的眼珠被摳挖,心臟也被攫走。

  和虞長老一模一樣的死法。

  手上的指環越來越燙,直指血跡斑斑的山道。墨熄盯著指環盯了須臾,咬牙道:「……顧茫……當真是你麼?」

  心中愈冷,徑直掠上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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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魂山地勢極其複雜,在它縹緲入雲的峰頂,安葬著重華歷朝歷代的英烈。聽說夜深人靜時,山巒間時不時會出現戰馬嘶鳴,銅錚叮咚的聲響,似乎印證著「九州戰火不熄止,重華英魂不往生」的傳聞。

  在這裡,很多指引法器都會受到靈流干擾,無法正確指路,就連墨熄的銀環戒指也略受影響,調整了好幾次才重新轉動。

  墨熄來到戰魂山麓。

  到了這裡,他停下腳步,看著密林間彌散著淡淡的寒霧,喃喃道:「夢裡人……」

  不錯,這霧氣並非是尋常山霧,而是只有燎國某些高階術士才會使用的「夢裡人」。

  這是一種幻術,可以改變周遭的真實情景,重新造出一片天地。若是被它勾起**,沉溺其中,心智就極易被摧毀。不過墨熄曾多次在戰場上和使用「夢裡人」的燎國術士交手,抵禦此道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指環的針尖指向的就是這裡,也就是說顧茫此刻就身處「夢裡人」迷霧之中。

  他必須進去。

  墨熄思忖片刻,抬手沉聲道:「幻蝶。」

  一隻傳音蝶應聲而出。

  墨熄道:「把位置和情況都告訴君上,我先去查探,讓他派人來援。」

  蝴蝶扇動翅膀,不消一會兒,消失在了山林深處。墨熄則一腳踏入了這片化不開的濃霧裡。

  周圍白茫茫的一片,伸手難辨五指。

  「顧茫!」他提聲道,「顧茫,你出來!」

  聲音在霧氣中迴蕩著,過了須臾,空濛寒霧中傳來一個人輕輕的笑聲:「羲和君?」

  說話的人並不是顧茫。

  那人嘆息道:「唉,真是大意了,我總覺得捉來的這個神壇猛獸身上似乎帶著些陌生的靈流。原來是你在他體內打了追蹤符。」

  「……閣下何人?」

  「我是何人,羲和君查了那麼久的青樓案,心中就沒個猜測麼?」那個隱綽的身形在霧氣中顯得那麼淡薄,顯現一瞬,很快便又消失了。

  可也只不過就是這個驚鴻一掠,墨熄卻已迅狠地出手,一束熾烈火球砰地砸了過去。

  「哎喲。」濃霧裡傳來哼聲,靜默些許,那個聲音嘆了口氣,「鐵血戰神羲和君,果然是名不虛傳。」他忽然又森幽危險地笑了,「你性子可真差。」

  墨熄咬牙道:「顧茫在哪裡?你與他是什麼關係?!」

  「我與他沒有什麼關係。至於我是誰,重華城裡不是有很多種說法了麼?」那人甜絲絲的,仿佛在講述什麼讓他覺得極有趣兒的東西,「什麼青樓採花賊,什麼落梅別苑跑走的廚子……」他嗤地笑出聲來,笑聲繚繞在越來越濃的霧裡,「真是有趣兒極了。我聽了好多段,自己還講了一出呢。」

  他自己還講了一出?!

  似乎是能看到墨熄微微睜大的眼睛,那人慢悠悠笑吟吟地說:「是啊,我閒來無聊,也曾扮作個說書先生,跑到茶樓里開壇講故事。我說我夜御七十眾,你的那位朋友,岳小公子,他偏偏不滿意,要說什麼青樓早泄客,當真是淘氣得可以。」

  「你竟……那真正的說書先生……」

  「自然是殺了。」那人無所謂地,「殺了之後好像丟到了枯井裡?好像扔到了亂葬崗?對不起,我殺的人太多,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最後笑道:「不過說起來,你可比那位望舒君靠譜,他只是自己胡思亂想,想了一出答案,就急著從犯人嘴裡撬出證詞。你卻知道好好地勘察那些屍體身上為數不多的劍痕。」

  那人頓了頓,幾乎算是愉悅地問,「那麼,查出什麼來了嗎?」

  墨熄嗓音沉熾:「……你真的是李清淺?」

  對方在大霧中沉默了片刻,而後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森然,不停地縈繞在四周,辨不清任何方位。

  「李清淺……李清淺,哈哈,哈哈哈哈……」這個名字好像觸及那人心中的某種痛處似的,他喉嚨里鑽出的長笑便如兀鷹盤桓,久久不散。

  「我不是!」他驀地擰緊聲線,在餘音迴蕩時,厲聲道,「《斷水劍譜》第一章,仁劍斷水,義劍斬愁,清貧也濟世,萬苦仍不辭……簡直可笑,可悲,可憐!什麼李宗師啊,不過就是個窮光蛋,一個廢物膿包,迂腐至極!」

  他兀自罵了一會兒,怒了一會兒,過了好一陣子才逐漸安靜下來。寒霧寂寂里,他忽然說:「我就是看不起你們這些偽君子,明明心裡貪嗔痴三毒俱全,還偏偏為了名利清白,拿不起也放不下。」

  言語間已爬滿危險之意。

  墨熄對殺氣自是再敏感不過,立時目光一凜,沉聲喝道:「率然!召來!」

  一道紅光起,蛇鞭神武嘶嘶作響,持在他手中。

  「哦,率然。」那人哼道,「是了不起得很。有石破天驚之威,只可惜,我想在這裡你大概是用不到的。」

  「……」

  「我打不過你,不和你硬碰。不過我有幸偷聽到過一些你的秘密,想要困住你,多的是別的法子。」

  「比如……」頓了頓,忽然饒有興趣地問道,「當初顧茫在落梅別苑被幽閉的時候,你是不是跟他說過……他脖子上的蓮花紋,是你烙下的?」

  墨熄心中一冷,咬牙道:「……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先別急著問我是什麼東西。不如我來問問你罷。」那人頗覺有趣地說,「我來問問你——重華的第一帥領,清冷潔白的羲和君,男女不近,三十載自持自守,夢澤公主用心也沒能融卻的薄情人。」

  他的聲音忽近忽遠,這會兒幾乎貼在墨熄耳根之後,語氣濕潤。

  「你和那位顧帥,你們是什麼關係啊?」

  刷地率然鞭抽下,怒火讓鞭身爆濺出陣陣火花。

  那個鬼影卻像早有意料似的,這次沒有再被抽到,他又不知散到哪裡去了。

  「軍爺,你好兇,那看來我猜的是一點兒也不錯咯?」

  墨熄不答,厲聲道:「把顧茫交出來!」

  「交出來?我又不傻。他是燎國從前的第一猛將,雖然靈核被廢,但是我自有法子,可以操控他,重新喚回他的戰力。」鬼影依舊笑著,「如此得力門將,我為什麼要交出來?」

  頓了頓,笑得更鮮明:「在你們重華,能和他單打獨鬥的也就只有羲和君你了。只要有他替我鎮守,其他人來了,打不過他。至於羲和君你來了呢……」

  言語中的狎昵更□□。

  「我也有別的辦法。」

  他說著,尾音竟慢慢地遠離,似乎打算就此消失似的。

  「今夜你既有孤膽之勇,為了他踏入這片幻境,那我自然要儘儘地主之誼,讓他好好招待你。」

  那人輕笑道,「羲和君,良宵苦短,還請及時行樂。」

  「你--!」

  仿佛是應著他的意思,前方忽然亮起一簇紅光,伴隨著咿咿呀呀的吊嗓。有人在清唱著:「玉茗新池雨。金柅小閣晴。有情歌酒莫敎停。看取無情蟲蟻也關情……」

  「……」

  墨熄知道「夢裡人」幻境一旦踏入,不能從里破解,只能等君上的援軍抵達。在此之前,眼前這些幻境場景是躲也躲不掉的。不過只要自己保持清醒,支撐下來倒也不是難事。

  然而就在這時候,那個鬼影的聲音卻又在幻境深處響起:「羲和君,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你想硬撐,是不是?」

  他嘻嘻笑了起來:「可惜啦,雖然你能撐得住,但顧茫卻不一定撐得住。」

  墨熄一凜:「你什麼意思?」

  「人都言,羲和君自律驚人,難亂意念。我自然不會傻到挑個硬骨頭磕。而顧茫如今缺了魂魄,只是一個心智不全的可憐蟲。——我自然是拿他下手更容易。」

  他幽幽漫漫道:「你的那個扳指在給你指路的同時,有沒有告訴你他被下了藥呢?」

  墨熄的血一下冷了,怒道:「你——!」

  「我什麼?我卑鄙嗎?」鬼影笑道,「我只是給他下了點催醒他體力的藥,好讓他來當我的守衛。清雅君子羲和君,您想到哪裡去了?」

  稍事停頓,鬼影又喜滋滋地:「不過你說的也沒錯,我確實不要臉。因為我接下來打算給他吃的,就是另一種藥了。」

  「……」

  「被我丟在這個幻境裡的,可不止是你,還有他。」鬼影嗓音滑膩,「你清高自持撐得住,但你就忍心看著他……呵呵呵,不說了,不說了。」

  墨熄氣得想破口大罵。可這個採花賊的真身究竟是誰,李清淺?燎國的廚子?還是哪個喪心病狂的野鬼?

  「人不過就是由**聚成的血肉,有人耽於聲色犬馬,有人追求清名超然。然而情愛之欲是欲,清名之欲不也同樣是欲嗎?」鬼影輕輕地笑了,「又有什麼區別。」

  「……」

  「往前去吧。你的顧茫哥哥,他就在前面等你。」

  他的聲音徹底消失了,而絲竹管樂聲卻越來越響,戲子的花腔幾可入雲,毒蛇一般蜿蜒過來:「國土陰中起。風花眼角成。契玄還有講殘經。為問東風吹夢——幾時醒——!」

  隨著最後這一聲「醒!」,周圍的迷霧倏爾散盡。

  墨熄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燈火繁燦中,是一個夜晚,人流來來往往,穿梭如織,正是星河燦爛不夜天。

  眼前那個粉牆黛瓦的輝煌大門口站著兩個侍衛,穿著藍色滾金邊雲雷紋的術士袍,入府步道八盞明燈正熱烈地燃燒著,門楣之上一個藍色蝙蝠紋圖騰流轉著靈力光輝。

  慕容憐家族的徽記。

  ——怎麼是……望舒府?

  夢裡人營造出的幻境,往往與某些難以割捨的記憶有所關聯。

  此時陷在同一個幻境裡的並不止他一個人,還有顧茫,那麼這個場景應當不是由著他的心魔而生的,而是同樣身在其中、並被下了迷藥的……

  顧茫。

  雖然顧茫記憶不全,但心中執念卻可以攝取,可為什麼是望舒府?

  望舒府。迷藥。**。過往。這幾個詞一一浮上心頭,再仔細思考下去,墨熄忽然想到什麼,清麗的臉龐瞬間就色變了。

  難道顧茫是被攝取了……那段往事?

  他暗罵一聲,身影一潛掠上鴟吻高啄的瓦檐,朝望舒府的某一個角落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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