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劍靈
洞內寒氣深重,瀰漫著一股脂粉的異香,還有屍水的臭味,混織在一起。思兔閱讀sto55.COM地上丟滿了零碎的人骨,布片,甚至還有一些未曾服用的人心人眼累在角落的一隻白瓷淺盤裡。可與這般森幽情形相對的,卻是洞府深處的一堆大紅軟墊,彩蝶金帳。
帳簾深處,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正蜷縮著哀哀慟哭。她的神智已經很不清醒了,連洞裡進了其他人也沒有半點反應。
岳辰晴嚇了一跳:「這採花賊怎麼是個女的?」
就在岳辰晴說完這句話後,那堆鬆軟的紅枕軟褥里猛然伸出一隻手,狠勒住那姑娘!她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被那隻手拽入紅浪中,緊接著,一個膚色蒼白的男人從褥子裡起身壓下,當著面狠狠咬住那姑娘的嘴唇。
只在眨眼間,那姑娘的魂魄就像被吸走似的,手綿軟地垂下來,茫然大睜著眼睛,死了……
男人吸了魂魄,而後抬起了頭——
這個人長著一張清癯的臉,眼睛長秀,頰骨處微有削陷,烏黑的長髮垂了幾縷在臉龐邊,顯得瘦削非常。
他才是那個真正的「採花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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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許沉默。
墨熄道:「……是你。」
男人舔著濕潤的嘴唇,笑道:「羲和君見過我?」
「……見過。」
他們見過的。
很多年前,在北境的戰場上,墨熄孤身入危境,被燎國馴養的魔狼圍堵著,一時無法脫身。而那時一名年輕的青衣修士仗劍而至,一段劍法空靈絕妙,與素未平生的墨熄合力將那數千頭魔狼擊退。
青衣修士臨走時,墨熄曾想挽留答謝於他,可是那名修士只是回頭莞爾,眉眼溫柔,束髮的青帶在風裡獵獵飄飛。
「路過相助,舉手之勞。」
他臉頰砌起笑痕淡淺,「軍爺又何必掛懷呢。」
皓然初雪,清正劍師。
——那是墨熄曾經親眼見過的李清淺。
因此雖然紅顏樓血案後,屍體身上發現了不少斷水劍法的痕跡,但在沒有見到他本尊前,墨熄仍是不能確定。
慕容憐則是在英雄志上看到過李清淺的畫像,此時顯然也將他認了出來,驚了一下,厲聲道:「怎麼是你?」
「不然你以為是誰。」李清淺起身,把蘭姑娘那具軟綿綿的屍首隨意踢到一邊,頗為嘲諷地,「難道還是那個落跑的廚子麼。」
他冷笑道:「那廢物不過是我手中的一粒棋子。他要是有我一半本事,還會被你關上那麼多年?」
要論陰陽怪氣,慕容憐絕不服輸。慕容憐驚異過後,唇角嘲諷勾起,說道:「呵呵,那就怪了,斷水劍李清淺可是名動天下的雲野高人,素有清名在身。今日一見,原來不過是個喜歡吸人精血,吃肉掏心的採花賊。真是令本王大開眼界,厲害,厲害。」
可誰知這句話說出來,李清淺還沒接口,旁邊的岳辰晴忽然愣了一下,道:「不對啊?」
「什麼不對?」
岳辰晴道:「他不是李清淺啊。他、他明明是個……」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也並不那麼確定自己的判斷,但最後還是說:「他不是活人,他只是一個劍靈啊!」
此言一出,李清淺臉上的淺笑忽然凝住了。
他慢慢地轉動眼珠,目光落到了岳辰晴身上。此時面上的笑意尚未全褪,眼底的兇狠卻已劍拔弩張。
岳辰晴不由地有些發憷,挪著腳步往墨熄身後躲。李清淺卻咧開嘴唇,森然笑了:「這位小兄弟真人不露相,請教尊姓大名?」
「我我我叫岳……」
「你回答他幹什麼!」墨熄抬起長腿猛踹了他一腳,怒道,「你以為你還是學宮弟子,有問必答?!」
岳辰晴撥浪鼓搖頭,忙開口:「我不叫岳——」
李清淺仰頭,敞著鮮紅的衣襟,哈哈笑出聲來,打斷了他:「行了。我只知道你姓岳就夠了。重華岳家乃是九州二十八國中數一數二的煉器世家,難怪望舒羲和兩位神君都沒看出來的端倪,倒被你一個小鬼給瞧真切了。」
岳辰晴在戰場上喜歡躲後面,這時候山洞裡就三個人加一隻竹武士,他忽然被聚焦,不免十分忐忑,狀如鵪鶉地瑟縮著。
「我我我……」
墨熄踹歸踹,踹完之後還是把岳辰晴拉回來,護在身後,側臉問道:「在酒肆和你交手的就是他?」
「是,是的……」
「當時怎麼沒有辨出是劍靈?」
「當時我也只是覺得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岳辰晴喃喃,「羲和君你還記得嗎?我和你說過的。現在想起來那就是劍靈之氣,只不過……」
「只不過那時我刻意壓制。」李清淺接過他的話頭,冷笑道,「加上這位岳小公子與我只拆了幾招而已。他又年輕,想來岳家的煉器鑒器的手段都不曾掌握齊全。所以才一時想不出個答案。」
他頓了頓,舔了舔唇尖,說:「不過岳小公子啊,我覺得你家長輩最需要教你的並不是煉器。而是另一件事。」
岳辰晴呆呆地:「啊?」
「那就是有的事情哪怕知道,最好也要裝作……」話未完,人已騰空而起,召來一柄鐵劍,朝著岳辰晴直刺而去,口中咬出最後三個字來:「不知道——!」
眼見著劍鋒襲近,岳辰晴慘叫道:「羲和君救命啊!」
墨熄一把將岳辰晴推給慕容憐,自己迎身而上,紅光一閃,率然已幻作長刃,與李清淺錚地撞到一起。
劍靈……劍靈……
原來如此!
難怪那些屍身上的創口會有邪氣所致,也會有尋常兵刃所致。厲鬼一般是不會用兵刃傷人的,也不會保有太清醒的意識,不可能在牆壁上題字。而如果是劍靈,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九州大陸有些煉器師為了使得武器愈發強悍機變,除了一般的附靈之外,還會以活人祭劍。然而這種方法太過殘暴,以重華為首的二十個國度都在很早前就廢止了這種淬劍法,唯今此法用的最多的,主要還是燎國。
魂魄入兵刃,或於歲月長河中陷入永眠,再也不醒。或執念難散,慢慢能重新聚化人形。而重新化人的劍靈幾乎可以說是與活人容貌舉止無異,只是身上邪氣濃郁。由於維持化形需要大量的靈力,如果自身修為不夠,就會像李清淺一樣,只能靠吃修士的心臟與血肉,靠吸取弱者的魂靈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種化形的劍靈往往十分強悍,一招一式更勝從前。但他們也有一個非常致命的弱點——這也正是李清淺被岳辰晴點破之後如此惱怒,並且亟欲將岳辰晴殺死的原因——
他們的本體不能落入敵人手裡。
也就是說,只要得到劍靈本身的載體武器,或封印,或銷毀,那麼就算劍靈再強大,也只能束手就擒!
慕容憐顯然也想到了這一節,他趁著墨熄和劍靈正在纏鬥,把岳辰晴拽到一邊,問他:「你說這個李清淺是劍靈,那你有沒有法子將他的本體找出來?」
「我試試!」岳辰晴說著便閉上眼睛,雙手結出一個陣印,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眸子,有些呆滯地轉頭看嚮慕容憐。
慕容憐奇道:「你這麼看我幹嘛?」
「……」岳辰晴有些無法相信地說,「慕容大哥……他的本體……他的本體就在你身上!」
「你胡說什麼!」一桿煙槍砰的就敲在了岳辰晴腦門,慕容憐怒道,「你敢說我和燎國走狗是一夥兒的?」
「我沒有我沒有!我只是說他的本體在、在——」
「不在我身上!」
「……好的。」
慕容憐沒好氣地摁著他的頭:「再試!」
岳辰晴只得再試,可試了三四次,最終都睜開眼睛,連話都不敢說,委屈巴巴地盯著慕容憐看。慕容憐的臉都有些青了,嘴唇囁嚅著,想抽口浮生若夢平和心氣,卻想到自己大戰女屍時曾拿煙槍捅過女屍的嘴,頓覺噁心,於是把煙槍在岳辰晴衣服上來回擦了好多遍。
擦著擦著,忽然想到了什麼,他神情一僵,手上的動作逐漸緩了下來。
「慢著。」他沉吟道,「……確實是……有可能在我身上。」
他說完,看了劍氣破雲的李清淺和墨熄一眼,見李清淺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越過墨熄來到他們這裡,便忙拉了岳辰晴,想拐到山石後面的隱蔽處去。李清淺並不傻,餘光瞥見他們的動作,哼了一聲就側過劍鋒,試圖追擊。
可掠出不過數丈,就聽得身後墨熄沉冷的聲音:「率然,化靈!」
李清淺心中一驚,聽得身後爆裂之聲,紅光映得整個石洞猶如火海,一條足有三人高的靈蛇從烈紅中疾掠而出,猛地沖向李清淺,攔住他的去路。李清淺回頭怒道:「墨熄你別太過分了!你與姓顧的那些醜事,別人不清楚,我卻清楚的很!你回來之後和他在落梅別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也都知道!你要再攔著我,我定把你的清名毀滅殆盡!」
卻不料墨熄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手中持著與率然之靈相互呼應的皮鞭,空抽一下,吐出一個字來:「上。」
率然朝李清淺猛撲過去。
李清淺喝道:「姓墨的!你真不在乎我說出什麼嗎?!」
「我在乎你說什麼。」墨熄眯起眼睛,一臉的鄙薄,「你說了會有人信麼?」
「你——!」
但是李清淺知道墨熄此言不虛,墨公子自年少時便是清肅端正,絕不施諸妄行,不管對好看的男人,還是對柔媚的女人,他都毫無興趣,這世上恐怕只有顧茫,會是這個男人身上唯一的污點與醜聞。自己一具邪靈之身,哪怕可以說的條條有理,誰信。信了又能如何?
當下咬牙回頭,與率然蛇廝鬥起來。
竹武士噠噠噠跑來跑去也想幫忙,墨熄看了一眼還綁在上面沉睡的顧茫,抬手一揮,落下一道防護結界,將他籠在其中。
竹武士:「噠噠噠!阿噠!!」
墨熄道:「待在裡面別動。」
竹武士似乎在為自己不能出一份力而感到沮喪,腦袋耷拉下去,連帶著顧茫的腦袋也耷拉下去。過了一會兒,它張開雙手,無精打采地站直了腰杆,開始作稻草人狀。
石林之後。
岳辰晴蹲在地上,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堆微縮的小武器,指甲蓋兒大的刀劍棍鞭,什麼都有,嘩啦啦全都從慕容憐的乾坤囊里抖出來。
「這些是從落梅別苑的俘虜那裡收繳來的。」慕容憐道,「它們的主人雖然被廢去了靈核,但是兵刃卻未必肯甘心易主,怨氣很大。」
岳辰晴驚道:「慕容大哥,你把這麼多無主的神兵利器帶在身邊是很危險的,萬一它們化靈,那就大事不好了!」
慕容憐白了他一眼,把他的好心全當驢肝肺:「我又不是傻子。這個乾坤囊是你□□父生前做的,上有他的封印,別說幾百把武器了,就算上千把也一樣承受的住。何況,我早已讓你爹把所有這些武器的靈體抽出來,鎮壓在落梅別苑的清泉池裡,還在池水中養了七七四十九條鎮靈金鯉。更別說落梅別苑本身設有防止惡靈逃竄的結界,一般……」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慢慢地差下去,喃喃道:「我明白了……」
「慕容大哥你明白了什麼?」
慕容憐道:「我明白劍靈李清淺是怎麼從落梅別苑逃出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