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你用我吧


  墨熄來到正廳時,顧茫已經在那裡了。思兔閱讀М

  「早上我跟他說了幾句話,他雖然愛理不理,但至少不逃了。」李微道,「看樣子是習慣了,從明日起,我就給他排點事兒去做。」

  墨熄高大冷峻的身影在廳堂門口沉默地站了片刻,臉上看不出喜色,過了一會兒,冷冷問道:「這個人怎麼坐了我的位置?」

  正廳那張黃花梨木桌是墨熄用膳的地方,雖然平日裡擺著兩個位置,但那個位置一直是空著的,從來沒誰坐過,之前有不懂事的小廝要把這空椅子撤了,卻惹得羲和君極為不悅。下人們對此有兩種揣測,第一,這位置是留給夢澤公主的。第二,主上只是強迫症喜歡對稱而已。當然答案究竟是什麼,便連李微也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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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另一張尊位,那一直就是墨熄坐的。

  但此時此刻,顧茫正心安理得地坐在屬於墨熄的位置上,還回過頭淡淡地看了墨熄一眼。

  墨熄面色霜寒,說道:「你起來。」

  「……」

  李微輕咳一聲,忙去和顧茫說:「快起來,主上動怒啦。」

  「……」顧茫眉心微蹙,他並不太懂「主上」的意思,落梅別苑只有客倌與管事,他望了墨熄一會兒,還以為主上是墨熄的名字,於是問道,「你叫主上嗎?」

  瞧他這點墨不染的模樣,墨熄愈發眉心躥火,他不答,走過去,一雙眼睛居高臨下冷冷俯視著顧茫:「我讓你起來。」

  顧茫不動,墨熄就乾脆上手拎人,但手還沒碰到顧茫的衣襟,對方就已經迅影般躥下椅子,非常警惕地站在旁邊。

  墨熄雖然厭憎顧茫,但卻不會過分欺凌他,因為此人本身就很高冷正直,不被逼到極處,做不出什麼極度扭曲的事情,更不屑去干慕容憐那種把人送到瓦肆的勾當。

  但這會兒他起床氣正大著,對顧茫的臉色自然是比平時還差了三分。李微見狀,怕兩人一言不合又鬧出什麼事兒來,遂搶先訓斥顧茫:「你看你!偌大的宅邸坐哪兒不好,偏偏要坐羲和君的尊位,你以為你是誰啊?以後跟我好好學著規矩!蠢得你!」

  墨熄厭煩地皺起眉頭:「把他帶下去。」

  「是。」

  可顧茫拒絕了:「我要在這裡。」

  他說著,又去拉墨熄對面的椅子,打算坐到那張椅子上去。

  墨熄的目光微動,似乎被觸痛了什麼隱秘的心事,驟然怒道:「那也……那也不是你可以坐的。……你為什麼偏偏要在這裡待著?」

  顧茫指了指桌子:「飯。」

  「……」

  「我看過,每天這裡都會出現飯。」顧茫說,「有人端給你,好吃。」

  他坦然地迎向墨熄冷冽的目光:「我等。」

  墨熄陰著臉道:「你在這兒等飯?」

  顧茫點點頭。

  墨熄靜默著看了他片刻,忽然嗤笑:「顧茫,你以為你是誰?」

  言畢轉身逕自坐下,一邊整著袖邊銀光閃閃的暗器匣,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李微,讓他滾。」

  「是,主上。」李微頓了頓,又猶豫著問,「那飯呢?」

  「他那地窖里不是還有一堆玉米棒子?讓他滾回去啃去。」

  這回李微還沒說話,顧茫就開口:「沒了。」

  墨熄:「嗯?」

  顧茫道:「吃完了。」

  墨熄抬眼道:「你還往裡面搬了兩筐饅頭四五串香腸七張餅。」

  「吃掉了。」

  「……」

  「伙房裡的人我不認識,人太多,不進去。」顧茫一頓一頓地說,目光澄澈而清冽,「只有這裡我能來。」

  「……為什麼這裡你能來?」

  「因為我認得你。你給過我水。」顧茫停頓一下,繼續說,「你還教我過生不如死。你還嫖——」

  「砰」地一聲一隻酒盞飛著砸去,砸在牆上,打斷了顧茫的「嫖過我」。

  墨熄眼中幽光閃動,咬牙道:「住口。」

  顧茫不吭聲了。

  李微杵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竟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圓場。

  墨熄雙手抱臂,冷著臉坐在桌前,面色陰晴不定地瞧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微抬下巴,慢慢問道:「你還記不記得別的什麼。」

  顧茫偏著臉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

  墨熄垂下睫毛,忽地一聲冷笑,抬起眼來淡淡道:「那就滾吧。」

  顧茫不滾,他安靜地望著墨熄的臉,不像乞求也不像請示,他的語調里沒有任何附綴的感情,只是在陳述一件事,訴與墨熄知道。

  他就這樣直突突地站在墨熄面前,目光直白地近乎無禮,固執道——

  「我餓了。」

  兩人針尖對麥芒地互相盯了一會兒,像是在暗處較著什麼旁人不知道的勁兒,最後是墨熄先開口:「……行。但是你在落梅別苑待了兩年,應該很清楚天上不會自己掉餡餅,你若想吃飯,總得做點什麼。」

  他身子微微前傾,鋒銳的目光猶如刀子在顧茫那張蒼白的臉上划過,霍地刀光劍影撬進貝殼,要刺到人所不及的嫩肉里,嗓音低沉緩慢:「顧師兄,我給你一個自薦的機會。你說說,你能為我做什麼?」

  「……」

  黑眼睛盯著藍眼睛,黑眼睛裡有壓抑著恨意的光澤在閃爍:「你想為我做些什麼,你能為我做些什麼,說的好了我就允你所求。你自己開口。」

  顧茫一語不發地瞧著他,片刻之後,他忽然把手伸出來。

  墨熄目光微動:「什麼意思?」

  「給你打,反正不會死。」顧茫面無表情道,「不過,打一頓吃一頓,不能只打不吃。」

  「……」墨熄道,「又是落梅別苑的規矩?」

  「是。」

  墨熄直起身子,把臉轉開,然後說:「你記著。這裡是羲和府,不是望舒府,更不是落梅別苑。我對欺辱你,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你對我的什麼有興趣?」

  墨熄英俊的臉上隱約泛起一絲奇怪的波動,像是回憶起了某件難以啟齒的陳年往事,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神情冷傲:「我怎麼知道。你不如毛遂自薦。」

  顧茫困惑道:「毛遂……」

  墨熄沉著臉:「就是你自己說。」

  顧茫想了想,繼續展示自己的「用途」:「那你喜不喜歡罵人。」

  ……怎麼不是打就是罵?

  墨熄陡然有些種被看扁了的慍惱,他怒而回首:「我他媽像是這種人嗎?」

  李微:「……」

  顧茫於是又想了想,這次他想的有點久,然後他似乎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他誠實到甚至有些氣人的藍眼睛望著墨熄,一貫古井無波的清俊臉龐此刻竟有些緊張。

  「但我不想回落梅別苑。」

  「……」

  「我不要回去。」

  墨熄看他這樣,氣不打一處來,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罵,正壓抑著,忽聽得顧茫自薦道:「我還會睡覺和吃飯,你有興趣嗎?」

  「……」

  見墨熄不答,顧茫又接著說:「我還會……」

  可他努力想著自己的用處,想到臉都憋紅了,卻不知道自己還會什麼。

  他曾經那麼強悍,那麼靈動,他曾經是整個重華最了不起的少年將軍,他就像一團灼烈的火,時刻都迸濺著靈感、力量、希望與愛,昔日的顧帥在墨熄眼裡簡直無所不能。

  但他的魂魄毀了,心智損了,火也熄滅了。

  他只是顧帥燒燼之後,留下的一片焦土。

  「我不會別的了。」最後他慢慢說,抬起眼看著墨熄,認命一般,「我只有這些。」

  顧茫的神情活像一個窮苦極了的孩子,渴望著買到一隻熱氣騰騰的蒸饃,可他掏遍了全身只搜羅出一枚斑駁貝幣,他不知道這管不管用,但還是咬著嘴唇顫巍巍地把這僅有的一枚幣遞了出去。

  「你要用我嗎?」

  他想了想,覺得大概加上墨熄的「名字」會比較好,於是又誠懇地補了一句。

  「主上?」

  墨熄仍在擺弄著他袖口箍著的暗器匣,聞言差點把自己的手指割破。

  「……」他半天說不出話來,覺得心裡某處似有些麻麻痒痒的,不太對勁,他隱約知道這是什麼感覺,覺得危險,於是他立刻把目光從顧茫臉上轉開,沉著臉道,「不要亂叫。你以前認識我,我叫墨熄。」

  斟酌片刻,又不耐煩道:「你還是叫我羲和君算了。」

  墨熄把暗器匣扣好,緩了一會兒,重新看向顧茫的臉,乾脆道:「聽好了。羲和府和落梅別苑不一樣,在這裡沒人會打你罵你,但你是個罪人,凡事都由不得你,你若是想吃飯,就得做事。」

  「可我不會——」

  「你從前都會。」墨熄道,「如果你不記得了,李微會再教你一遍,你按他說的老老實實去做,只要你做完了,就可以來領吃的。」

  「做完事就有飯吃?」

  「對,但你不得偷懶。明白了?」

  顧茫點點頭。

  「那你去吧。」墨熄看了一眼條案上的水漏,「等今日的事情做完,晚膳你來這裡用。」

  李微忙詢問道:「主上,那是要再加一張椅子嗎?」

  「加什麼。」墨熄懨懨掃了他一眼,「這裡不是有把現成的空著。」

  「……」可這把一直無主的椅子,不是像傳聞中一樣,是您留給夢澤公主的嗎?

  李微心中雖困惑不解,但還是應了,帶著顧茫準備離開,可還沒到門口,墨熄又把他喚住:「等等,你過來。」

  「主上還有什麼吩咐?」

  墨熄若有所思地看了顧茫一眼,然後對李微說:「你去伙房跟掌廚說,今日的晚膳我有要求。」他說著,降低了聲音與李微說了幾句,然後淡淡道,「就這樣,你按我說的做,去吧。」

  李微給顧茫安排的第一件活兒很簡單,但也很費力氣——劈柴。

  「雖然羲和君是仙君,但府上有不少雜役是尋常百姓,不能抬手就召個火球出來,所以咱們府的冬日用柴還是很缺的。」李微指著面前小山似的木頭堆,「你把這些都劈了,劈完才有飯賞你。」

  顧茫盯著面前的柴堆看,又回頭看了看李微,不吭聲。

  李微問:「你聽懂了嗎?沒懂就問!」

  「……」

  見他還是不說話,李微擼起袖子,做了幾個劈斬的動作:「劈。柴。劈柴懂了沒有?把這個木頭都砍了。」

  顧茫聽得似懂非懂,但最緊要的「砍」字還是抓住了,他什麼話也不多說,上前掄起斜插在地的斧頭,回頭跟李微確認:「砍這些?」

  「對,砍這些。」

  「全部?」

  「全部。」

  「砍完才能吃飯?」

  「砍完才能吃飯。」

  顧茫結束了這段對話,轉頭就開始沉默地掄斧子劈柴。

  這活兒不太有什麼大竅門,但卻耗時耗力,而且枯燥無聊,羲和府沒人愛幹這個。不過顧茫倒是乾的一聲不吭毫無怨言,他微抿著嘴唇,長睫毛沾著濕潤的汗珠,一斧頭一斧頭卯足力氣砍著樹幹子,那架勢就好像他跟這些木樁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他很有幹勁,柴堆每少一點,他就覺得自己離自己的口糧又近了一點。

  待到暮色四合時,堆成山的原木樁子終於都成了堆成山的木頭條,顧茫把斧子一扔,連頭上的汗都懶得擦,徑直回去大廳領自己今日份的「酬勞」。

  雖然窗外下著茫茫夜雪,甚至嚴寒淒楚,但正廳內卻燈燭通明,花梨小桌上已擺好了蓋著暖蓋的飯菜,還有紅泥小爐子燜煮著的湯釜,往外冒著絲絲熱氣。

  墨熄正坐在那裡,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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