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主人
第二天正值朝休,墨熄帶著顧茫去入奴籍。思兔閱讀sto55.COM
在大部分國家,奴隸都是卑賤的,不能修真,不能讀書,又被稱之為「賤民」。
重華國雖與它們沒有本質差別,但至少態度略為和緩。
自先君承繼大統以來,重華廢止了「賤民」這種刻薄說法,並允許資質尚可的奴隸破格進入修真學宮,修結靈核。先君甚至還敕封了奴隸出身的人為將軍,允許他們組建軍隊,報效邦國。
這些事情曾經在重華國引起過軒然大波,老貴族紛紛死諫,說此舉有前車之鑑在前,狼子野心不可測,如若君上給了奴隸權力,他們就會渴望更多。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放任奴隸修行立業,時日一久,難保他們不會覬覦尊位,暴起覆政——誰又想被踩在腳下?
但老君上不聽,他覺得九州烽煙四起,國與國之間的戰事日趨激烈,但凡有能之人都可啟用,不然內政是穩了,外憂卻無從避免。
顧茫和他的王八軍,便是在這種情形下興起的。
然而一朝君主一朝臣,新君繼位後,覺得「內政」比「外憂」更加重要,所以他拿顧茫開刀,削權貶黜,以安老士族之心。
這才有了今天這個局面。
「我們到了。」馬車在修真學宮旁的一家小鋪子外停下,墨熄上前去叩響了虛掩著的門扉。
這是一家入口逼仄,年久失修的老店,店外只疏懶地丟了塊木板,板子上寫著——「慈心冶煉鋪」五個大字,冶煉的冶字已經掉了旁邊的兩點紅漆。
顧茫問:「這是哪裡?」
墨熄沒有答話,只是推開那扇搖搖晃晃的老木門,領著顧茫進了裡面。
鋪子採光不佳,外頭的陽光長期無法直射進來,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木頭腐爛味道。偏生掌柜的為了省錢,還不肯點燈,只靠冶煉爐的火光映照著。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頭坐在冶煉爐前,慢慢地往爐內鼓氣,一吹之下,紅星亂紫煙,槽溝內流出橘紅色的刺目鐵水,像是地底流出的熔岩。
墨熄道:「宋老伯。」
老冶鍊師正全神貫注地醉心創造,加上他還有些耳背,就壓根沒聽到身後的動靜。
墨熄又提高聲音喚了一遍:「老伯。」
老人這才反應過來,他悠悠回頭,火光映在他溝壑縱橫的老臉上,令他瞧上去活像一隻曝曬過度的橘子,又癟又黃。
他看了看墨熄,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顧茫,繼而露出些恍然的神色,連忙站起來顫巍巍地行禮,嘴裡念叨著:「哦,哦……是顧帥啊……」
顧茫不明所以地站在原處,看老頭向他作揖,於是也照葫蘆畫瓢地跟老頭作揖。
墨熄沉默一會兒道,「他早就不是顧帥了。」
老糊塗的宋老伯迷茫道:「是嗎?那他現在是什麼?」
「階下囚。」
宋老伯很是吃驚,盯著顧茫看了好一會兒。
「階下囚……階下囚……」
他慢慢地踱過來,皺巴巴的手拉住顧茫的手,發了會兒愣後,忽然又笑逐顏開,開始顛三倒四地說胡話,「哎呀,小顧啊,你交了好運,你看看,老伯沒騙你吧?世上還是好人多,從今以後啊,你就不再是望舒府的奴隸啦。」
他說著,歡喜地拍了拍顧茫的手背:「來,老伯給你把脖子上的鎖奴環給化掉。」
聽到老頭子糊裡糊塗的這幾句話,墨熄眼裡有極深的痛楚一閃而過。
他閉上眼睛,喉結微微攢動,正欲說些什麼,忽聽得樓上一陣悶響,木梯子踩得咯吱有聲。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羲和君,你怎麼來了?」
墨熄轉過頭,瞧見一個穿著素淡白袍,拄著木拐的男人艱難地扶梯上下來。
是江夜雪。
江夜雪是這家冶煉鋪的主人,而宋老頭從前是岳府的一個冶鍊師父,也算是江夜雪的啟蒙恩師。江夜雪被逐出岳家後,唯一願意陪伴著他的,也就只有這一個岳府舊人。
墨熄道:「我帶他過來入奴籍。」
江夜雪微怔:「誰?」
墨熄側了側高大挺拔的身子,露出後面東瞻西望的顧茫。
江夜雪喃喃道:「……是顧帥啊……」
旁邊的宋老頭不甘寂寞,伸出那隻枯樹枝般的手拍拍徒弟的背,樂呵道:「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夜雪,你看看,咱們小顧有出息了,他是重華第一個摘了奴籍的人吧?真不容易。」
「……」江夜雪嘆道,「師父,您說的那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
宋老頭疑惑道:「我又記錯了?」
「是。那時候我還能跑能走呢。」江夜雪垂了睫毛,對老人笑道,「師父,您累啦,快去歇著吧。」
江夜雪安撫好了老人,重新回到兩人面前:「抱歉了,羲和君,師父這些年說話總是顛三倒四的,還望你莫要怪罪。」
墨熄道:「無妨。」
顧茫眨了眨眼睛,也跟著學道:「無妨。」
墨熄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望著顧茫的眼神並不凶,只是有些古怪,似乎籠罩在什麼往日的陰影里。
江夜雪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低低地嘆了口氣,說道:「要入奴籍的話,還請二位跟我樓上去。」
墨熄問:「但你的腿腳……」
「撐著拐杖。」江夜雪笑道,「沒事的,我能走。」
他們上了樓,冶煉鋪的二樓敞亮很多,架上懸掛著各種各樣由靈力凝結而成的武器兵甲。
這個世道,修士們用的兵刃大多都是由靈體鑄就的,他們會去各個冶煉鋪子挑選合意的武器,讓冶鍊師把鑄造好的神兵利器與他們自身的靈核相融合,要使用的時候只需心念咒訣,武器就會應召而出。
這些兵刃雖然不如神武厲害,但鑄造原理差不多,威力也都十分驚人。
而且為了打造出悍厲的兵刃,冶鍊師們會外出採獵各種靈體——火鳳凰的喙、青蛟的爪、吞天白象的牙齒……越是凶煞的靈獸,就越飽含強大的靈力,煉出來的武器聲勢就愈發駭然。
有的冶鍊師甚至會使用怨靈入器,製造出來的兵刃可以召喚冤魂助戰,最典型的就是望舒君家裡祖傳的水鬼符,裡頭據說是熔鑄了九千個溺死的惡鬼,怨戾沖天。還有劍靈李清淺,也是這個道理。
但江夜雪的冶煉鋪不一樣,老頭子老眼昏花糊塗得要死不說。他自己呢,又是個心軟的不得了的善人,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讓他去斗鳳屠龍,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我用來煉器的靈力,都來自些花草。」
他回過頭,看到墨熄正在看他的窗台,不免有些窘迫。他晾曬在窗台上的都是些軟綿綿的靈體,一看就派不上什麼用場。
「修真學宮的小孩子們……會來我這裡買一些武器,不容易傷到人。」
墨熄道:「也沒什麼不好。」
江夜雪笑了笑。
他的煉器之術雖然來自於岳家,但行事之道卻和岳家迥然不同。岳鈞天煉器一味追求霸道,慕容楚衣也無所謂殘忍與否,所以幼年時,江夜雪就沒少因為理念不同,而和父親起衝突爭執。
人的心念除非經遭無法承受的劇痛,不然是很難改變的。
其實就算沒有他亡妻那件事,墨熄覺得江夜雪最後也一定會和岳家分道揚鑣。
江夜雪從積壓著一堆煉器材料的貨架上取下只鐵盒,拂去上頭的灰塵,來到二人面前。
墨熄曾經陪過顧茫摘下鎖奴環,所以對這個鐵盒再熟悉不過。江夜雪因此有些遲疑看了他一眼,說道:「羲和君,我要施法了,你要不要迴避一下?」
墨熄臉上卻很平靜,他看著那黑魆魆的盒子,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不用。」
「好罷,那我就開始了。」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然後對顧茫說:「顧……」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稱呼他才好,只得嘆了口氣,「你請坐下。」
「把眼睛閉上。」
「把手放在盒子上。」
前兩條顧茫都淡然地照做了,但是最後一條他卻不肯了。他重新睜開眼,盯著那盒子看了一會兒,喃喃道:「……我不喜歡這個東西。」
說完抬頭看向墨熄:「我走了。」
「坐下。」
「走了。」
墨熄說:「你如果還想留在羲和府,就一定要按他說的做。」
顧茫沒轍,只得撇了撇嘴,看上去有些委屈,又有些警覺,但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把手搭在了盒子上。
墨熄對江夜雪道:「施法。」
江夜雪點了點頭。像慕容憐當年那樣的操作其實是錯的,鎖奴環本身的法力就很大,如果只是隨意扣戴,有可能會引起佩戴者靈流暴走,或者意外死亡。
但是這個道理,當時那群少年,其實誰也不懂。
煉器師江夜雪垂落眼帘,默念咒訣。很快地,鐵盒的孔洞中淌出一道暗黑色的靈流,那靈流像蛇一樣順著顧茫的手臂往上攀爬,從小臂,到肩膀,到鎖骨……環繞在他的脖頸處,最後凝成一道黑色玄鐵鐵環,煙靄的餘韻一繞,又化作了一隻吊在鐵環上的小牌。
「好了。」
顧茫睜開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第一遍摸完沒說話。但很快他又摸了第二遍,這遍他倒是說話了,他轉頭,若有所思地喃喃:「……項鍊……」
墨熄長腿窄腰地倚在窗邊,聽他這麼說,怔了一下:「什麼?」
顧茫驚訝道:「你送了我一根項鍊嗎?」
「……」
墨熄沒答話,江夜雪卻有些於心不忍,跟他點了點頭。
顧茫得了確認,藍眼睛裡流淌過細碎的光芒,他反覆摸了摸自己的奴籍頸環,那張瞧上去和過去一樣溫柔善良的臉上露出些謹慎的高興。
然後他居然轉頭,對墨熄說了句:「謝謝。」
窗外有濕潤的風吹進來,吹著墨熄鬢邊的零碎散發,他抱臂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看著顧茫的側影。
如今的顧茫就像昔日顧帥的碎片,他想從他身上看到舊友的影子,最終卻只落得一個眼眶都被這碎片扎痛扎紅的後果。
他幾乎是在無人注意的時候,狼狽不堪地閉上眼睛,喉頭攢動——
多少年前,也是慈心冶煉鋪的二樓,也是在這屋子裡,年輕的顧茫同樣也是摸著一道奴籍頸環,臉上笑得很燦爛。
那道頸環,當時是由宋老伯摘落的。
「結束了,顧師兄,以後你不再是慕容憐的人。」當時墨熄望著顧茫的臉,鄭重其事地說,「你自由了。」
那一次,是頸環落下。顧茫在笑。
韶光荏苒,時過境遷。
這一次,是頸環扣上,而顧茫還在笑,一切好像都沒怎麼變。
可墨熄卻覺得喉嚨里澀如鯁著一顆苦欖,怎麼吞咽也咽不下去。
這苦意竟好像要纏著他一輩子。
「你等等。」江夜雪在跟顧茫說話,「還沒有結束。我還需要在這個……項鍊上面落幾個字。」
「什麼字?」
「你的名字,照身號。」他翻著重華國奴籍的記案,查著顧茫是這個國度的第幾位落了鎖奴環的奴隸,「有了,七百九。」
顧茫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就那麼聽他說著,似懂非懂的樣子。
江夜雪用靈力給他刻錄了上去,刻完了這一面,又翻到背面去。他再一次抬起了頭,但這一回而不是看向顧茫,而是看向逆光立在窗邊,神情難以辨清的墨熄。
「羲和君,你看這一面……」
墨熄道:「不用刻了。」
「但這恐怕不合規矩,就算不是個人名,也該是家族姓氏,或者是宅邸府衙的名稱。」
「都不用。」墨熄頓了頓,把臉轉開。
江夜雪嘆息道:「可是……」
「另一面還要刻嗎?」顧茫忽然問,「要刻什麼?」
「要的。」江夜雪對他說,「要刻你主上的名字。」
顧茫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就在墨熄不耐煩準備過來跟他說走吧的時候,他突然道:「我知道刻誰。」
他轉頭看著墨熄:「刻你。」
墨熄:「……胡說什麼。」
「你是主上,好多人都這麼叫你。」
墨熄閉了閉眼睛,蹙緊眉峰:「你太囉嗦了,趕緊起來跟我走。」
「不可以刻你的名字?」
墨熄嚴厲道:「不可以。」
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只是略微想了一下顧茫脖頸上勒著刻有自己名字的頸環,就覺得一陣躁動的血熱。他煩躁地搖了下頭,像要甩開一隻擾他清淨的蚊蟲,繼而一把揪起顧茫的後領,把他提起來,對江夜雪道:
「清旭長老,告辭。」
江夜雪道:「我送送你。」
「你腿腳不便,不必了。」
江夜雪笑道:「也沒什麼,早就習慣了。而且我正巧也要去西街買一點松油,你等我,我拿些錢……」
墨熄道:「那你的輪椅呢?我去幫你推來。」
「總是坐著也不好,有木拐就行了。」江夜雪捋了些碎幣到乾坤囊里,「走吧。」
三人到了西街斜口的雜貨鋪子,江夜雪請掌柜給他打上兩壺松油,正等著老闆裝壺回來,店門帘櫳一開一合,有個少年走進鋪子,口中大聲嚷嚷:「掌柜掌柜!上次我家定的東西都到了沒有?」
而後是另一個清冷威儀的嗓音:「岳辰晴,你別蹦蹦跳跳的不像話。」
他們回頭,見挾風裹雪進來的人正是岳辰晴,而後一步入內的則是一身白袍的慕容楚衣。
兩撥人猛一照面,彼此都有些意外,怔住了。
尤其是慕容楚衣,他凌厲的鳳目一下子便落在了江夜雪身上,繼而微微眯起。
慕容楚衣:「……」
江夜雪:「……」
一時間氣氛相當詭異。
要知道慕容楚衣的姐姐乃是岳鈞天的正室,而江夜雪的娘親則是岳鈞天的小妾,如今兩個女人都已經故去,可他們二位晚輩卻未將種種往事淡忘。
江夜雪低聲道:「楚衣……」
慕容楚衣一言不發,忽然拂袖轉身就走。
岳辰晴忙勸道:「四舅……」
但慕容楚衣已經掀簾出去了,寒若冰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薄怒:「岳辰晴,我每次與你出來,都遇不上什麼好事。」
岳辰晴情急之下,竟渾然無視江夜雪在場,急著跺腳嚷道:「四舅!我又不知道他在……你別走,你等等我啊……」
慕容楚衣卻道:「別跟著我!」
他說別跟,岳辰晴哪裡敢不聽,只得懊喪杵在原地,與其他人面面相覷,一時氣氛陷入了沉默。
江夜雪嘆了口氣,最終決定先打破這層窒悶:「……辰晴,楚衣他……待你仍一直是這般態度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