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祭拜


  這天晚上,是夢澤送墨熄回府的。思兔閱讀М

  原本此事與一國公主身份不符,但夢澤和她那位當君上的大哥一樣,都是不介意世俗眼光的人。顧茫替她拂開馬車幰幔,想幫忙扶墨熄到車廂內,夢澤卻看了他一眼,說道:「有我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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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茫踟躕道:「對不起。我之前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替他擋酒。」

  夢澤對他並不兇惡,但也並不和善,淡淡睥睨著他,沒說話。

  倒是月娘在旁邊冷笑一聲,刻薄道:「擋酒?你有資格嗎?你配嗎?」

  顧茫頓了頓,說:「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我想做點彌補。」

  月娘尖聲道:「彌補?你犯了那麼多渾,傷了別人那麼多次,現在知道要彌補了。可我們要你的這顆豬心又有什麼用!你能彌補什麼?!」

  「……」

  月娘不依不饒地:「你就是個掃帚星騙人鬼!你--」

  「別說了。」夢澤抬手打斷了她,而後轉頭看向顧茫。

  皎然月色下,夢澤的神色很疏冷,她不欺辱他,但目光卻是清寒的。

  「顧帥,我知你今日是好心,但請你別再給墨大哥惹事了。你害他已經害得太深。」夢澤道,「你放過他吧。」

  她沒有說他是害人精,這種詞藻從夢澤嘴裡說不出來,但她的意思顧茫已經明白了。他看了看墨熄肩頭的傷,沉默一會兒,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去了馬車後面。夢澤則與墨熄進了車輿內,他在後頭默默地跟。

  回到府邸,已經聽說了狀況的李微率著一眾仆伺,齊齊侯在門前,一見夢澤,忙不迭跪拜道:「屬下李微,拜見夢澤公主,公主千歲,萬福金安!」

  夢澤雖不是羲和府的女主人,但幾乎所有人都把她擺在這個地位對待。恭敬又熱絡地引著她進了屋。

  羲和府的座椅擺件都是成雙的,李微狗腿,幫著把墨熄安頓在寢臥里,而後便出來諂媚夢澤:「公主,我家主上可念著您呢,什麼都要給您專門留個位置。只等著您來了方便。」

  夢澤嘆道:「他也就是個懶人,圖個成雙成對,什麼給我留的?」

  「哪能啊,主上對公主的心意,咱們這些做下人的可都瞧在眼裡呢。」李微說著,將大廳上的黃花梨座椅拉開一個,「公主稍坐,喝杯茶再走罷。」

  夢澤沒拒絕,月娘便笑道:「如此,那就勞煩李管家了。」

  「不勞煩不勞煩!」李微忙招呼下人備了八點心八蜜餞,一壺頂好的碧螺春給夢澤送來,嘿嘿笑著討好道,「公主您看,這套茶盞也只有一對杯子,主上平日最愛用這套了,以後您可要多來陪他喝喝茶,下下棋啊。」

  夢澤看了一眼茶具,確實是重華御窯廠產的雙杯茶套,只配一個壺,兩隻杯,一般都是用來招待摯友或是夫妻之間才用的。御窯廠燒這種制式的茶具其實也是討個喜,意思是「你我情深,再無旁人。」

  夢澤雪把臉轉開,輕咳一聲道:「李管家莫要胡說,我可從來沒喜歡過松竹梅的瓷器。你要再隨意揣度你家主上的心意,當心等他醒了我都告訴他,看他不罰你。」

  李微道:「哎喲,那我不敢了,不敢了。」

  話雖這麼說,眼裡的笑意可半分也沒少。女兒家的心意又不難猜,夢澤嘴上責怪,但心裡就愛聽墨熄惦念她,待她好,對她與旁人都不一樣。

  正伺候著公主用茶點,陪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餘光卻瞥見一個人站在陰暗的小角落裡,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

  李微心裡咯噔一聲。

  平日裡夢澤的位置都是顧茫坐的,夢澤用的茶具也是顧茫用的……可是……可是這都是因為顧茫不懂禮數,主上又懶得管他,所以才讓他這般恣意妄為。這會兒顧茫可別覺得是夢澤占了他的地盤,要上來跟夢澤翻臉吧?

  李微打著小鼓,正準備找個理由把顧茫支開去,卻見顧茫盯著夢澤看了一會兒,那目光並不是仇恨的,而是黯淡的。

  好像一隻嗲著毛的狼崽子,認清了自己在族群里的地位與命運,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就走了。

  很多事情不懂的時候無所謂,一旦明白了,回頭再看就會理解當時別人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現在顧茫終於知道了為什麼一開始自己想坐這個地方,墨熄會那麼不高興,會對他說「這個座位不是留給你的」。

  狼在群中有自己的從屬,人也一樣。

  他以為墨熄身邊的位置是空的,所以無所顧忌地賴在了上面,原來不是,那個位置早就有人了,只是她沒有回來,他一直給她留著而已。

  是他厚顏無恥,占了夢澤的位置。

  他只覺得的臉頰火辣辣地燙。

  「顧茫最近好像乖了很多。」除夕過完幾天,李微摸著下巴站在廊下看著勤快幹活的那個身影,「不搗亂不反嘴,也不隨便亂坐了……」他嘖了兩聲,最後笑眯眯地下了個結論,「姜藥師的藥真管用啊。」

  墨熄倒是問過他幾次江夜雪都和他說了些什麼,亦或是他後來是不是又想起了什麼,但顧茫並不是很願意說。

  直到開春後的一天,墨熄換了一件素白衣袍,說要去戰魂山給父親上香。顧茫聽了,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墨熄皺起眉頭:「怎麼了?」

  顧茫這幾個月很努力,如今說話已經連貫多了,除了個別字句,或是情緒特別激動的時候,不然他與正常人也沒有太大區別。

  顧茫道:「我想跟你一起。可以嗎?」

  「你去做什麼。」

  顧茫垂眸低聲道:「我也想祭拜。」

  墨熄整頓領緣的修長手指停了下來,抬眸盯著他看,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換身白衣。我在前廳等你。」

  春日的戰魂山草木蔥蘢,鮮花芳菲。嚴冬的酷冷已然過去,解封的溪流潺潺淌著,四月的和煦陽光照在河面,瀲著晶瑩的光澤。地頭草木間時不時有驚蟄過後甦醒的動物竄逃而過,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往山上行去。

  祭拜為顯心誠,不御劍,不輕功,只一步步踏踏實實地走著,從山腳一路往上,花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到了戰魂山的山頂。

  英烈陵外兩個守陵侍衛立著,見了墨熄,低頭行禮,兜鍪紅纓簌簌:「參見羲和君!」

  墨熄與他們點了點頭,領著顧茫進了陵園中。院內松柏環繞,很是闃靜,似乎是擔心打擾到英魂的長眠,連鳥雀的啁啾都顯得無限空靈。兩人順著白玉長階拾級而上,顧茫左右顧盼,所見的儘是銘刻著金字的玉碑。

  肅懷君周淨月,英靈長眠。

  寒山君岳風崖,英靈長眠。

  ……

  越往上,墓碑立得愈恢宏,刻著的生平功頌也就越繁多。

  顧茫的腳步在路過一座龐碩的玉碑時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那座石碑前還擺著新鮮的饅頭水果,菸灰與紙錢是不久前剛化的,在往生盆里還沒有被風吹散,供爐內的三株清香正岑寂地燃燒著。

  他不禁抬眼去看碑上的字。

  那一行大字筋法豐滿,氣派雍容,勁厲地鐫刻著「第七代望舒君慕容玄,英靈長眠。」陽光一照,金澤輝煌。

  注意到他的動靜,墨熄回頭瞥了一眼,說:「那是慕容憐父親的墓。」他說完,目光又往貢品和香爐前掃過,嘆了口氣:「看來慕容憐是剛走沒多久。」

  這樣也好,若是慕容憐在這裡與顧茫撞上,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槍舌劍,那麼多先烈看著,終究是不合適的。

  顧茫又看了慕容玄的墓碑一會兒,轉頭問墨熄:「你爹爹的墓呢?」

  「在最山頂。走吧。」

  兩人上了峰頂,舉目浮雲繚繞,天地浩渺,重華王城在雲海間隱約浮現,遙遠得像一場隔世的夢。回頭望去,來時的山道綿如長河,連接著山底的俗世與山頂的亡城。在戰魂山之巔,死遠比生更加真實。

  墨熄走到一座足有三人高的英靈碑前,將手中提著的祭籃擱在旁邊。

  「父親,我來看你了。」

  山風吹著他的白袍,峰頂好像離九天那麼近,旭陽就像從頭頂上徑直灑落,玉碑上金字浮光,墨熄的長睫毛簌簌輕顫著,迎著耀眼的光芒,將那字跡一寸一寸地看過。

  弗陵君墨清池,英靈長眠。

  墨熄跪下來,香火點燃,他將祭食一一布好,金箔冥幣燒起,青色的煙靄透著松柏斷枝的清芳。

  顧茫也跟著在他身邊跪落,猶豫地伸出手,詢問地看著墨熄,見墨熄雖然頓了動作,卻沒有阻止,於是也拿了一些紙錢,跟著投入到火盆里。

  火焰忽地捲起,熱浪上竄,令顧茫眯起眼睛,低低咳嗽著。

  墨熄拿火鉗撥動冥紙,讓它們盡數點燃,一張張地蜷為灰燼。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很多年以前,他就希望能帶顧茫一起來他父親的墓前祭拜。想讓自己唯一敬重的長輩,見到自己唯一付之以真心的人。

  但那時候顧茫不肯。

  顧茫總是笑著推脫:「別了吧,那啥,咱倆這關係去拜墨伯父,他肯定不高興,要在天上罵你胡鬧的。」

  或者就吊兒郎當地說:「師弟乖啊,別的事情師哥可以陪你,這事兒真不行,太正經了,以後你媳婦兒要吃醋的。我怎麼好意思讓姑娘家傷心呢。」

  他知道姑娘家的心是不能傷的,於是他就可勁地踩墨熄的真情。

  現在顧茫倒是乖乖地跟著他來了,沒人教,也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化紙。簡直像是當年的夙念就此成真。

  可墨熄卻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

  紙元寶燒完了,墨熄嘆了口氣,說道:「走吧。」

  顧茫卻沒動,側著臉看著他,忽然道:「……對不起。」

  墨熄起身的動作停下來,目光仍落在碑上,半晌道:「除夕之夜,江夜雪與你說的,是不是我父親的事情。」

  「你猜出來了?」

  「這幾個月看你表現,多少心裡都有了點數。」

  顧茫又重複道:「我很對不起。」

  墨熄看著他。

  好了,真是皆大歡喜,曾經想與這人拜父親,他來了。曾經想聽這個道歉,他道了。可事情並不該是這樣的——來祭拜的本該是他的愛人,而不是叛徒囚奴,道歉曾該是明因知果的,而不那麼懵懂無知。

  「我是真的……真的想不起來當年為什麼要背叛你。」顧茫懇切道,「但以後不會了。」

  墨熄喉結攢動,閉了閉眼睛:「顧茫,你覺得,你與我還有什麼以後?」

  顧茫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道:「你別難過……」

  「你憑什麼覺得我在難過?」墨熄道,「我會為你難過的日子早就已經一去不回頭。至於你的背叛……那是因為你有你的野心,有你的報復。」

  「你是戰爭的鬼才,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瘋子,你一生的夢想就是帶著你的軍隊建功立業馳騁沙場,聽到打戰你的眼睛都是亮的,你不喜歡流血,但是戰爭讓你興奮。因為那是你逆轉命運的唯一出路。」墨熄頓了頓,轉頭看著他。

  「但對我而言不是這樣。」

  「……」

  「我恨沙場。因為它不斷從我身邊帶走重要的東西,只還了我並不在乎的功名。顧茫,我跟你曾是同袍,但或許我們從來不是同路人。」

  他將目光轉向那繚繞煙雲,說道:「所以我們最後殊途,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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