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岳家舊事
他喉結微動,猶如幼獸試探危險,小心翼翼地探尋著,向渾然不知的墨熄悄悄靠了過去……
「對了。思兔閱讀sto55.COM」
忽然墨熄一抬頭,打斷了顧茫的小動作。
「下月初三是岳辰晴的誕日。」
「啊?」顧茫嚇出一身白毛汗,根本沒有聽清楚墨熄說了什麼,只如夢初醒般倉皇避開他的目光,耳朵有些紅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哦……哦……」
心跳餘韻未消地怦怦跳著。
他在想,自己剛剛這是在幹什麼呢?為什麼自己會突然生出如此的衝動與**。要知道成狼之間的互相啃咬代表著征服與屈從,自己和墨熄之間呢?也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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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渴望征服墨熄——可他發現自己並不知道怎麼樣才算是「征服」。是要墨熄對自己低頭下跪?
不。不是的,他對此毫無興趣。
還是要……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顧茫驀地回過神來:「啊?嗯!在聽,在聽。」
墨熄皺著眉看著他:「你耳朵怎麼紅了?」
顧茫撓撓耳朵:「我我我熱、熱的。」
「……」不知他究竟什麼毛病,而且飯吃得差不多了,墨熄便擱了筷子,與顧茫吩咐,「我們要給岳辰晴送一套賀禮,我最近抽不開身,你與李微留心著吧。」
「嗯……」顧茫頓了一下,「為什麼要給小白鳥送禮?」
墨熄的臉黑了大半:「你不是說你聽了麼?」
「……聽漏了。」
墨熄磨著牙重複道:「下月初三,是岳辰晴的誕日。」
顧茫這回總算反應過來了,驀地睜大眼睛:「小白鳥過生日啦?」
「嗯。」墨熄應完之後,注意到顧茫眼睛發亮,不由有些無語。
他知道顧茫喜歡看別人家的喜事,無論是壽誕還是婚娶,他都愛極了湊這份熱鬧。之前洛梨君的公子娶親,新娘禮隊儀仗浩浩蕩蕩穿城而過,顧茫不得隨意出門,聽到鑼鼓喧鬧,就爬上了屋頂趴在瓦檐邊上邊磕瓜子邊看人。路人鼓掌叫好,他也跟著在屋頂上鼓掌叫好,等到後來天黑了,墨熄允許他出門走走,他便高高興興地在磚板縫裡找白天人們丟下的花生松子桂圓乾,滿滿地揣了一兜回來,還興高采烈地要分給自己吃。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墨熄對碩鼠茫道,「但恐怕你要失望了。」
「啊?」
「岳辰晴過生日,岳府從不大設筵席,也不會有糖果炒貨灑在路上給你揀。」
顧茫果然沮喪了:「……哦……」
頓了頓,又忍不住好奇地問:「可是小白鳥明明很受家裡寵,他們為什麼不辦?」
墨熄喝了一口熱湯,說道:「與岳辰晴的出生有關。岳辰晴的母親是王室宗親,而當年她正是因為生岳辰晴難產過世的。」
顧茫微微驚訝,隨即又明白過來:「所以岳府不給白鳥辦宴席,是因為小白鳥的爹爹還沒有忘記小白鳥的娘親?」
墨熄淡道:「岳鈞天又豈是這般有情有義的人物?你要說他是為了祭奠亡妻,那是斷無可能的。只因慕容凰再怎麼說也是王族之女,就算故去多年,岳鈞天也得買王室的面子,所以自己兒子的生辰,能從簡也就從簡了。」
「原來是這樣……」顧茫喃喃著,掰著手指算了幾遍,忽然驚訝道,「那如此說來,慕容楚衣也是王室?」
墨熄淡淡的,「他不算。」
「為、為什麼?他明明也姓慕容……」
墨熄道:「重華所有貴族的衣物,袍袖口必然綴著金邊,慕容楚衣的卻只繡著銀邊。你覺得是因為什麼?」
顧茫認真道:「因為銀白襯他,他好看。」
墨熄的臉微黑:「…………你以為選美呢。」
「那是為什麼?」
墨熄道:「慕容楚衣非是王族血脈。他是他姐姐慕容凰……也就是岳辰晴的生母從前收養的一個棄兒。慕容凰年輕時去城外寒山寺禮佛,離寺路上遇到這個被丟棄在佛門山階外的孩子,心覺有緣,於是將他收作弟弟照養,並稟明先君,賜了慕容楚衣國姓。」
顧茫叨叨叨地重複了兩遍,終於反應過來,藍眼睛睜大了:「小龍女是撿來的?!!」
「……你不要再給別人隨意亂起綽號。」墨熄頭疼道,「岳辰晴也就算了,慕容楚衣那個性子,要是聽到你管他叫小龍女,非把你活剮了丟到煉器爐里去當原料。」
顧茫擺手道:「沒那麼誇張,小龍女人很好,我今天還……」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顧茫也知自己說漏嘴了,遂忐忑不安地望著墨熄,希望墨熄沒留意到自己剛才講的內容。
可惜天不遂人願,墨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怎麼可能錯過這點訊息,他眯起眼睛盯著顧茫:「你今天見過他了?」
眼看瞞不過,顧茫只得無比狗腿地雙手抱臂,拱手道:「什麼都瞞不過你,羲和君好英明。」
「你不必諂媚我,你見他做什麼?」
顧茫只得把今日在桃花湖邊偶遇慕容楚衣的事情告訴了墨熄,他記著慕容楚衣的叮囑,說得很簡略,也沒有任何添油加醋。
他原以為墨熄聽到這件事情會多少有些驚訝,卻不料墨熄只是皺起眉頭,嘆了口氣道:「何苦。」
「什麼何苦?」
墨熄道:「幾日前,岳辰晴曾來找過我,問我借一本燎國的《神魔百草集》,說是在找一味能治百病的草藥。不過這本書我半個月前就借給了修真學宮的管事,也不知道岳辰晴會不會跑去問他要。」
顧茫眨了眨眼睛:「所以小白鳥知道他舅舅的病狀已經好幾天了?」
「不止好幾天。」墨熄道,「岳辰晴幾年前就已經知道了他四舅身體有些不太好,跟隨我去北境戍邊,也是想替四舅找找有沒有什麼異邦良方。但岳辰晴自己也清楚慕容楚衣不希望別人多管閒事,於是只背地裡默默地找藥。」
顧茫驚異道:「原來已經這麼久了,那慕容楚衣怎麼說這件事小白鳥只知個大概?」
「慕容楚衣這麼說也沒錯,因為岳辰晴只知道他舅舅生病,卻不知道生了什麼病,無法對症下藥,所以他才會想要去尋那一種百病可愈的仙草。」
顧茫茫然道:「慕容楚衣為什麼要一直瞞著他……」
墨熄嘆了口氣:「因為他們關係向來不太好。岳家的家事就是一筆爛帳。」
顧茫不說話了,坐著默默盤算了一遍江夜雪,岳辰晴以及慕容楚衣之間的關係,最後只得抱著腦袋嘆道:「想不通,不想了。」
墨熄睨他一眼:「你想不通什麼?」
顧茫就掰著手指和墨熄捋:「我在想他們為什麼關係不好啊。你先來看看慕容楚衣,慕容楚衣明明是小白鳥的阿娘救回來養大的,可他為什麼要去討厭他姐姐的孩子?」
這種人情世故,從前顧茫是一點即通,現在卻懵懂無知,反而要墨熄跟他解釋。
墨熄道:「很簡單,慕容凰對慕容楚衣而言,亦是師,亦是姐。慕容凰名義上雖稱之為弟,卻待他如若己出,將他看得猶如自己兒子一般重要,她嫁入岳府時,還特意稟請君上讓慕容楚衣相陪。這也是慕容楚衣為何會住在岳家的緣由。」
顧茫點頭如搗蒜:「懂了,也就是說小白鳥和小龍女,說起來舅舅和外甥,其實更像是大哥和弟弟。」
「不錯。」墨熄道,「對於慕容楚衣而言,慕容凰是他的恩人,她在世時,慕容楚衣與她朝夕為伴,承習她道,對她敬愛有加。他自然希望她得到一個極好的歸宿,可岳鈞天那個人……」
墨熄抿了抿唇,並不願再多對此人做出評價。
顧茫卻瞭然道:「是個壞人。」
墨熄道:「岳鈞天在感情上的名譽當時不算太好。慕容凰與他是早年間兩方父母指腹,早有婚約。但岳鈞天生性風流,十六歲時便因與琴女授受成孕,納之為妾,育有一子。」
「真厲害。」顧茫喃喃道,「這是還沒和慕容凰成親,就已經有妾了,不但有妾,還有孩子了。」
琢磨一番,又問:「那孩子就是江夜雪嗎?」
「……嗯。」墨熄不愛談論男女之事,多少有些尷尬,「是他。」
顧茫道:「那我就明白小龍女為什麼不喜歡江夜雪了。岳鈞天娶了兩個媳婦,慕容楚衣是正室慕容凰的弟弟,是站在正室那一邊的,江夜雪卻是妾室的兒子,是站在小妾那一邊的。」
墨熄並不想討論妻妾問題,垂了睫毛輕咳一聲道,「……是。此類事情在貴胄中雖並不稀奇,但就像你說的,慕容楚衣敬重自己的義姐,他對這門親事其實非常不滿。加上岳鈞天天性風流,時常惹得慕容凰傷心惱怒……所以對於這個骨子裡淌了一半岳鈞天血液的外甥,慕容楚衣的心情一直就很複雜。」
說到這裡,墨熄又斟了兩盞熱茶,推到顧茫手邊一杯,自己捧了另一杯。
顧茫怔怔地:「我不太懂……就算小白鳥身上有一半他不喜歡的人的血,但至少是他姐姐的孩子,有句話不是說得好,叫愛屋及烏嗎?為什麼他姐姐疼愛的人,他卻不喜歡呢?」
「因為他覺得他姐姐並不幸福。他認為這個孩子的誕生,本就是錯上加錯。」
茶水的蒸汽氤氳裊裊,像是此刻談及的舊時恩怨。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顧茫問:「是什麼?」
墨熄道:「慕容凰難產並非無緣無故,她嫁入岳家之後,時常與岳鈞天爭吵,以致郁愁不散。到了分娩那日,又遇到了岳鈞天在外頭惹上的一個女子前來府上鬧事,言語污穢難聽,慕容凰本就極度崩潰虛弱,被這樣一鬧,愈發氣血交悴,最終心如死灰,撒手人寰。」
顧茫一驚,低低「啊」了一聲。
墨熄嘆了口氣:「所以你看,一個錯誤的因,結下一個錯誤的果,最後帶走了慕容楚衣在世上最重要的人。這麼多年過去了,慕容楚衣始終對這件事無法釋懷。他如今是煉器大師了,岳鈞天幾次欲與他融冰,都因為這段過節被他拒之千里之外,至於岳辰晴,慕容楚衣也一直不知該如何面對。」頓了頓,又說道,「他們家的事,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顧茫還是無法消化這麼複雜的情感,他湛藍的眼睛裡籠著一層迷茫,半晌,疑惑道:「可是慕容凰的死,也不能怪岳辰晴啊,他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孩子……」
墨熄道:「慕容楚衣心裡應當一直很清楚此事與岳辰晴無關,但清楚與釋懷,從來都是兩件事情。」
顧茫摸著下巴喃喃著重複:「清楚和釋懷,從來都是兩件事情……」他眼裡閃過一絲怔忡,「這話聽著怎麼有些耳熟?」
「以前你跟我說的。」
顧茫驚奇道:「是嗎?那我真厲害。」
墨熄:「…………」
看著他喜滋滋頗有些自我滿足的樣子,墨熄打算不告訴他,其實這一段關於慕容楚衣的情緒拆析,差不多全是顧茫當年與墨熄說道的。
人心至為複雜,他從前不懂。人與人之間的愛恨情仇他更是窺不破,是顧茫細細地說給他聽,告訴他為什麼會愛,為什麼又會恨。
墨熄記得當時顧茫雙手枕臂,躺在河灘邊跟自己閒聊這事時,還提過江夜雪。
顧茫那時候啐了嘴裡叼著的狗尾巴草,真心實意地感慨道:「江夜雪這人不容易啊。他居然能把清楚和釋懷做到合二為一。你看,慕容楚衣因為義姐的事情,那麼多年還在對岳辰晴冷眼相待。江夜雪的阿娘也去了,他卻沒有和這兩個人置氣,他看得開,反而待二人都客客氣氣……嘖嘖嘖,佛啊。換成我指不定就變態了。」
墨熄側著臉,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看星星的青年,眼神很溫柔。
他知道顧茫不會的,哪怕把顧茫換到江夜雪的位置,顧茫也會將釋然,也會不遷怒,不株連,好好地對待其他人。
畢竟顧茫是那麼的明朗,就像太陽。
如若有人抱著慕容楚衣哭,慕容楚衣只會將對方推開拂袖而去。如若有人抱著江夜雪哭,江夜雪會好心好意地陪著那人難過,聽那人訴苦。
而顧茫呢?
如果有人抱著顧茫哭,顧茫一定會逗那人破涕為笑的。
給別人帶來笑聲與光芒,那就是他一直以來深戀著的顧師兄。
幾日後,這一堆春狩之後的軍務差不多算是都忙完了,所幸後來有顧茫照顧,墨熄雖然每次吃飯都要磨上一會兒,但總算還都飲食有度,沒有辜負姜藥師開的苦口良藥。
這一天,墨熄閒休無事,想著要不要去修真學宮小坐片刻,順便把《神魔百草集》要回來,給岳辰晴看看。畢竟岳辰晴這孩子雖然懶散,可自幼就將他四舅視作明燈指引,遇到了與慕容楚衣相關的事情,向來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糾結得不能再糾結。
小孩兒看起來不著調,但其實他只要認定一件事,是會努力到近乎偏執的。少年無畏,一腔熱血容易糊塗,到時候別闖了禍才好。
這樣想著,拾掇一番正打算出門,忽見得李微急匆匆地趨入堂內,一臉地焦急:「主上!」
「怎麼了?你怎麼這副神情。」
李微道:「岳府出事了。」
墨熄一凜,心中咯噔道,不會吧?擔心什麼來什麼?問道:「是不是岳辰晴……」
李微睜大眼睛:「是啊!主上你怎麼一猜就中?岳小公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