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你恨我嗎


  儘管墨熄沒細說,但其他人又不傻,立刻明白了他是想要走到相隔甚遠的地方,然後暴露自己的行蹤,以自己作餌,將霧燕引開。思兔閱讀sto55.COM

  江夜雪立刻道:「這怎麼可以?太危險了。」

  「我若連一群蝙蝠也擺不平。」墨熄整著自己腕上的暗器匣,「也不必再當這北境軍的統領了。」

  江夜雪知他自幼固執,見勸不動他,只得看向顧茫。

  顧茫的神情在明暗不定的篝火中教人瞧不真切,也不知想不想管這件事情,但是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開了口:

  「羲和君獨自去會那群蝙蝠做什麼。這麼急著給那蝙蝠女王當上門姑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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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上門姑爺」這種說法,墨熄看了他一眼,又把臉轉開,低聲道:「我性子不好,戾氣太重,喜歡喊打喊殺,沒人看得上我。」

  「……」

  這是顧茫方才欺負墨熄時說的話,沒想到被墨熄照盤全收地記了下來,又在這個時候原樣端了出去。饒是顧茫臉皮再厚,一時間也頗有些尷尬。

  墨熄扣好了暗器匣的搭扣,轉頭道:「走了。」

  「哎哎,你等等!」

  墨熄腳步一頓,側過半張臉來:「怎麼。」

  顧茫摸了摸鼻子:「人看不上你,妖不一定啊。」

  「……」

  「聽說妖只看中人的皮囊,雖然你這性子是無趣了些,但是你的臉還是挺好看的啊,又欲又純,不開口說話的時候簡直是完美無缺。那老蝙蝠要是看不上你,那她就是瞎了,得去姜拂黎府上治一治眼疾。」

  「……」墨熄青著俊臉,拂袖就走。

  顧茫望著墨熄的背影,嘆了口氣:「唉,果然失憶的時候還沒什麼特別大的感覺,清醒起來一對比,原來我離國這些年,他脾氣還是這麼差。不,應該是更差了,如今竟一句玩笑也開不得。」

  墨熄聽到這句終於忍不住了,倏地回頭,似乎想要發怒,但又生生忍下,隻眼眶泛紅地說了句:「……顧茫,你是今天才知道我脾氣差嗎?」

  「……」

  墨熄說完這句就走了,身影在婆娑月色下漸行漸遠,待到快要完全消失時,顧茫默默無語地轉過頭來,對洞內的其他人道:「要不……我還是跟著他吧?小伙子做事不靠譜,我還是看著他,和他一起去把霧燕引開。」

  江夜雪道:「快去,多一個人多一重照顧。」

  顧茫苦笑道:「就怕他看到我就來氣,你瞧他走的時候,那臉色差的。」

  話雖這麼說,但人還是迅速地跟了過去。

  墨熄嵌著鐵皮的軍靴在枯枝敗葉間咯吱咯吱地踩著,獨自走了一會兒,忽聽得身後傳來了一陣窸窣腳步聲。

  「羲和君。」

  墨熄一聽到這個聲音,心就難受得厲害。他沒有回頭,反倒是加快了腳步。

  顧茫追了上來:「你走這麼快做什麼。」

  墨熄不理他,只低著頭往前。

  「問你話呢,氣的不想理我啦?」

  墨熄沉然良久,終於開口:「你非跟過來做什麼。」

  「你行了那麼久的軍,打了那麼多年的仗,這點兵力部署你不會不清楚。你說我跟過來做什麼?」

  顧茫折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裡把玩。一邊噼噼啪啪打著路邊野花,一邊接著道:

  「江夜雪他們在山洞裡解蠱,絕不能讓任何人打擾。既然這樣的話,越多的人在外面吸引霧燕女王的注意越好,只不過為防萬一,山洞也一定要有人把守,但這個留下的人顯然是慕容楚衣比我更合適。因為他是岳辰晴和江兄的小舅,他更願意、也更應該做他們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一番分析說下來,朝墨熄笑了笑:「所以你又何必因為不想見到我,而那麼意氣用事呢?」

  墨熄不再說話了。兩人踩著枯枝碎葉,一步步地往遠處走,他們這時還沒有撤掉自己身上的隱藏靈力的法咒,所以儘管能看到林中有一些蝙蝠精在遊走搜尋,卻也並不擔憂。

  就這樣肩並肩地走了一段,墨熄忽然道:「顧茫。」

  「嗯。」

  「現在這裡沒有別人了,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

  「嗯?」

  「你是真的恨我麼。」

  顧茫:「……怎麼忽然問這個。」

  墨熄道:「我不帶你來,並不是不想見你,而是覺得你恨極了我,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顧茫靜了須臾,周圍很岑寂,唯有泠泠月色,簌簌葉聲,就連嘲哳的鴉雀叫聲都顯得如此渺遠。

  墨熄頓了頓:「你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在怨恨我。」

  「……我怨恨你什麼?」清風月色里,顧茫白衣拂動著,瀲灩如波,他收去了在江夜雪他們面前那種吊兒郎當嘻嘻哈哈的假面,裸露出一張因為經歷了太多生死,而顯得有些麻木、格外蒼白的臉,「我怨你當年在我落難的時候,沒有能夠陪在我身邊?還是怨你在我最需要拉一把的時候,只當我是喝醉了酒在撒潑開玩笑?」

  「……」

  顧茫輕輕笑了起來:「在時光鏡里,你就追問過我差不多的問題。而無論八年前還是八年後,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他抬起了春絮般的長睫毛,猶如羅帷上撩,皎然月華一下子湧入了他湛藍的眼眸里。顧茫那雙再也不復昨日的藍眼睛看著墨熄。

  他說:「墨熄,我並沒有為這些恨過你。」

  墨熄倏地停下腳步,他低頭看著顧茫的臉。自他與顧茫重逢之後,他在顧茫面前幾乎一直都是強大的,說一不二的,可是這一刻,面對重拾記憶的顧茫,墨熄又還剩了什麼?

  他是顧茫看著成長的,顧茫見過他所有的狼狽、困苦、艱難,包容過他所有的任性和不成熟。

  在失去神識的顧茫面前,墨熄或許是主上、是同伴、是羲和君。

  但在他的顧茫哥哥面前,墨熄就只是墨熄而已。盔甲和刺刀都被卸下,只剩一顆血肉斑駁的真心。

  墨熄嗓音顫抖著,低聲問道:「你既不恨我……為什麼又要這樣待我?」

  「這有什麼為什麼嗎?就像你如此待我一樣。」顧茫說道,「這只是我們各自的選擇而已,就像你選擇了重華,而我選擇了燎國。時光鏡的解咒說的好,渡厄苦海,昨日無追——過去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再怎麼糾結也沒用。我早就已經把我們過去的那些破事放下了,是你一直糾纏不休,我除了對你下狠手,還有別的路能走麼。」

  這簡直像是一桿煙槍筆直地燙在心頭血肉上,墨熄的心都猛地痙攣了。

  「你都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

  墨熄閉了閉眼,長睫毛顫動著,「顧茫……」喉頭滾動,終究喟嘆出一句,「十七年了。」

  顧茫怔了一下:「什麼?」

  「從學宮你帶我完成第一次委任起,我已經認識你十七年了,從年少到弱冠,從同窗到沙場……是你親口說過會一直陪著我,你說過或窮或達都會在我身邊,是你曾經——」

  是你曾經說過愛我。

  但墨熄如今又怎麼說得出口呢?於是這一句卡在喉嚨里,鯁得滿喉腥甜。

  墨熄闔上眼眸,壓著嗓音里的顫抖,深吸一口氣,顫然道。

  「你曾經教過我很多,教我隱忍,教我法術,教我世事人情,教我風花雪月。如今你讓我別再糾纏你。好。」

  「我也可以試著去做。」墨熄道,「只是在這之前,顧師兄,我想請教你最後一件事情——你教教我,十七年了,這已是你我的半生,你教教我怎麼放下。」

  顧茫:「……」

  墨熄驀地睜開眼睛,手戳著自己的心口:「你可以教教我怎麼釋然嗎?」他的指尖在微微發著抖,眼眶亦是紅的。

  「三魂七魄如何少缺兩魄,換我少行不行?我還留著記憶留著神識,我放不下!回到八年前明明知道什麼也扭轉不了我還是會問你能不能不要叛變,我還是會希望你能留下儘管你覺得那是無用之舉!」

  「墨熄……」

  「什麼渡厄苦海,昨日無追,我已經在昨日裡活了八年了!從你走的那一天起,我一直活在八年前——我那麼希望你能恢復記憶,但你恢復了,卻跟我說你早就已經放下……顧茫,顧師兄……這十七年我在你心裡到底算是什麼啊?!!」

  他說到最後,嗓音一下子就啞了,跨了。

  語凝於喉,竟成哽咽。他感到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是太恥辱了,他這輩子幾次落淚,竟幾乎都是在顧茫面前,年少時尚可原諒,可他不想過了那麼多年還是會在同一個人面前潰不成軍。

  所以他猛地將臉轉開,大步行往前方。

  白樺林木蕭蕭瑟瑟,夜晚的迷霧在樹林裡跌跌撞撞。墨熄走在這縹緲聚散的霧氣里,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顧茫追上來,顧茫的腳步聲一直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緊緊跟隨著——多年前他們也是這樣,奔襲敵營也好,郊野逐鹿也罷,無論他走到哪裡,只要顧茫在,都會隨在他一轉身就能看到的地方。

  那原是他人生中最初的安寧。

  後來,顧茫叛國離去了,他自己行軍打仗的時候,與搭檔再沒有這樣的默契。有時候他一騎踏雪奔得快了,將眾將都拋之於腦後,他聽不到任何與他相伴的聲音,仿佛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在縱馬奔馳著,奔向一個輝煌而孤獨的結局。他不甘心,遂命親衛從此之後一定要跟在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可縱使腳步聲馬蹄聲是回來了,臉也不再是記憶里的那張臉。

  從那時候起,墨熄就知道,故人之死固然是痛的,但比故人之死更痛的,是故人之變。

  想到那個人還在世上,卻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深情變為腐朽,道合變為陌路,愛人變為仇敵,那才是一呼一吸都令人生疼的苦難。

  「廢物!」

  前方陡地傳來一聲憤怒的尖叫,將他的思緒從泥淖中猛地拽了回來。

  「統統都是廢物!」

  墨熄的腳步驀地停下,而顧茫顯然也聽到了,他也迅速掠至墨熄身邊,往前面的迷霧深處看去:「是霧燕?」

  兩人雖關係複雜,氣氛尷尬,但都還是明白輕重緩急的主。立刻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降下自己的靈流氣息,不出聲地朝聲音發出的方向靠近。

  他們尋聲來到了一棵足有三人環抱的大樹後面,往外悄然看去。

  這一看可著實讓墨熄和顧茫都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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