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曖昧的痕跡


  這世上最不可能指責慕容楚衣的人便是岳辰晴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自幼就崇拜慕容楚衣,喜愛這個並無血緣關係的舅舅。正因如此,他這樣一個錦衣玉食的少爺才會願意跟著羲和君前往北境燎國,願意在各種各樣的卷冊里埋頭苦尋,試圖找到可以醫治百病的仙藥蹤跡。

  私自跑來蝙蝠島一事,他已知道自己錯了,可是無論他怎麼道歉,慕容楚衣都沒有半點和緩,一直在訓斥他,斥責他不珍惜「用阿娘生命換回來的性命」。最後竟還對換血救他的江夜雪說出這樣錐心的話語,岳辰晴的內心不由地就亂極了,難受極了。

  「……四舅……我知道我不好,我太笨,太衝動……我真的只想看你好好的,你什麼都不跟我說,我沒有辦法,就只能自己四處亂找……對不起,我沒有替你找到藥,還給你添亂了……可是你……可是你……」

  眼睫一合,淚水簌簌。

  「你為什麼連解釋都不聽我解釋啊……」

  「你說我的命是我阿娘換來的,你又說江……你又說他是賤種……可是他也不想是妾室生的……我也不想一出生就害死了我阿娘啊!你為什麼要怪在我們頭上?四舅,我敬你,愛你,那麼多年了你說什麼我都當是對的,你做什麼我都喜歡,可你真的回頭看過我一眼嗎?!」

  岳辰晴泣道:「你真的……你真的把我當你的外甥看過哪怕一回嗎?」

  江夜雪低聲道:「辰晴,算了,楚衣他——」

  慕容楚衣面色蒼白陰鷙,驀地打斷了江夜雪的話,他一雙琉璃色的眼眸盯著岳辰晴的臉,字句磨得粉碎:「你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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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夜雪:「……」

  岳辰晴抹了抹淚,低著頭抽噎了許久,傷心地喃喃:「……我不說了……我、我不該凶四舅的……我也不該和四舅頂嘴……」

  他似是想慢慢地讓自己冷靜下來,所以不住重複著「不該與四舅衝撞」這樣的話。可是喃喃著,喃喃著,到了最後,他還是驀地抬手將面龐深埋。

  哭聲像是幼獸的嗚咽:「你是不是寧願我從來就沒有被生下來過啊……」

  慕容楚衣:「……」

  「我阿娘已經走啦,我不是慕容凰,我是岳辰晴啊!」

  山洞裡的氣氛僵凝極了,任誰都可以看得出來,慕容楚衣已經被胸臆里過激的情緒激得四肢百骸都在發顫,他瓷玉般的臉龐微泛著薄紅,蒼白的十指緊捏成拳。他看了看岳辰晴,又看了看江夜雪,最後閉目咬牙道:「好……好。」

  幾許之後,慕容楚衣舒開凌厲的鳳眼,濕紅的眼眸狠狠地掃過他二人,寒光把傷心盡數壓下:「你的解釋,我聽完了。我不訓你了岳辰晴。」

  他的掌心都快要被自己的指尖捏出血來了,卻還是微微抬著下頜,強自孤冷鎮定。

  「你自己好自為之罷。」

  說完,轉身拂袖而去。

  江夜雪道:「小舅!」

  岳辰晴看到慕容楚衣這樣的神色,似乎從一場慘痛的夢魘中醒來,他臉上淚痕未乾,怔忡而迷茫地望著他的背影:「四舅……」

  但慕容楚衣已經管自己出了山洞,就連站在洞口的顧茫與墨熄,他都當作沒有瞧見,一張臉蒼白得像是冬夜初雪,頭也不回地走了。

  屋裡一時死寂。半晌後,墨熄打破了這沉默。

  「……你們怎麼忽然鬧成這樣?」

  「……」江夜雪嘆道,「剛剛辰晴一醒來,小舅就沖他發脾氣,問他為什麼要獨自一人來蝙蝠島,辰晴解釋了是為他來尋藥,他……唉,他覺得不值當,便氣著了,責備辰晴不懂事。……我小舅他就這個性子,他沒有惡意的。對不起,岳家的事……讓你們見笑了。」

  這一地雞毛,墨熄也不知該說什麼,他天生又不愛多管閒事,於是頓了頓,只道:「外面太危險了,我去把慕容尋回來。」

  「哎——」顧茫卻一把拉住他。

  「怎麼了?」

  「那美人不會走遠的,他聰明得很,他只是想靜一靜,你沒看他出去的時候那張臉。」顧茫瞥了岳辰晴他們一眼,用只有墨熄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他都快氣哭了。你這時候去尋他,愈發掃他的面子,讓他一個人在外面待一會兒吧。」

  「……」墨熄怔了一下,誰哭?慕容楚衣?

  他不是挺凶神惡煞地出去的嗎?

  儘管墨熄並沒有看出慕容楚衣的臉上有什麼脆弱的神情,但顧茫察言觀色一向比他敏銳得多,既然顧茫這麼說了,他雖不認同,但也不再堅持。

  只是江夜雪仍憂心道:「我小舅他一個人恐怕……」

  「不用擔心。」顧茫進了山洞,擺擺手,「你們稍微休息一下,等過一會兒,他氣消了,我就出去找他。然後我們啟程回重華去。」

  江夜雪一怔:「你找到結界突破口了?」

  「那當然。你也不想想我是誰,我多厲害。」

  既然顧茫都這麼說了,江夜雪心知確實也不該在這時候再強拉著慕容楚衣回頭。於是只得嘆了口氣,作罷了。

  他們在山洞裡整頓一番,顧茫最閒,靠在洞壁旁休息,化出魔武匕首來在修長的手指間轉動把玩著。玩了一半,忽然覺察到有兩束猶猶豫豫的目光在悄然瞟著他,顧茫低頭一看,對上羽民絨絨的大眼睛。

  絨絨沒想到顧茫會忽然覺察,忙想轉開,卻已來不及了。

  顧茫笑道:「小美人,你怎麼還在偷偷看我?」

  「你、你……」絨絨漲紅了俏臉,踟躕半晌,小聲嘟噥道,「顧茫哥哥,我悄悄跟你說個事兒好嗎?」

  「好啊。」

  絨絨猶豫一會兒:「……你身上……怎麼忽然有了那個哥哥的味道?而且……很重。」

  顧茫靈活地轉匕首的手指一下停落,怔愣地:「誰?」

  絨絨不吭聲,但眼睛偷偷地向在旁邊查看岳辰晴傷勢的墨熄看去。

  「……」顧茫怔了一下,隨即瞳色一暗。他唇角叼著的笑意蜷了起來,「……哦,他啊。正常,我們之前靠的近而已。」

  「不、不是的,你們好像——」

  顧茫笑吟吟地一把捂住她的嘴,順帶又摸了摸她的頭,俯身貼近她耳側:「好啦,知道你們羽民的能耐了,我身上有妖血,你對妖的嗅覺又很靈敏,對不對?但是小美人,妖和人到底是不一樣的,你跟我們在一起,就要學一些人的規矩——有的事情,知道了也最好當做不知道。乖啊。」

  墨熄聽到動靜,側過頭來:「你們在做什麼?」

  顧茫鬆了手,笑道:「沒什麼,逗小丫頭呢。」

  說完了,抬手屈指,在絨絨落著火焰痕跡的額心處輕快地彈了彈:「記住我的話,準備跟我們一起出島吧。」

  接下來的事情還算順遂。慕容楚衣果然不是個莽撞的人,並沒有走太遠,顧茫很快就在一株桃花樹下找到了正在閉目養神的他。將他哄回來之後,依照之前顧茫探得的訊息,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結界的薄弱處。

  江夜雪站在呼呼的海風裡,轉頭對慕容楚衣道:「小舅,你的身體還很虛弱,不如一起坐我的核舟……」

  慕容楚衣的回應是抬手拈花,化出他自己的畫舫,頭也不回地就撩開竹簾走了進去。

  江夜雪:「……」

  岳辰晴裹在厚重的裘衣里,一雙墨黑的眼眸頗為忐忑地望著他的背影。

  雖然他四舅平時也不愛理他,可岳辰晴不傻,他能感覺得出這一次是不一樣的,慕容楚衣是真的寒了心。

  小孩兒正兀自傷感著,江夜雪拍了一下他的頭,嘆息道:「別看了,走吧。」

  突破蝙蝠島的防備悄無聲息地離開此處並不難,兩艘核舟破雲而出,待到巡防的蝙蝠精覺察時,要追也難了。一行人乘奔御風,將蝙蝠島遠遠拋在身後,朝著海島之外飛去。

  顧茫把羽民絨絨也載在了船上,待到行到雲海深處,便將她從艙內帶出,然後半跪下來,與她齊平,對她說:

  「九華山就在這下面啦,絨姑娘,你可以回家了。」

  「真、真的嗎?!」絨絨激動不已地趴到船舷處往下張望,果見浩渺的雲層下方有翠微青山連片浮現,其中隱隱透出羽民結界的光華。她不禁面色發紅,又痴看了好一會兒,轉頭道:「謝謝、謝謝幾位大哥哥……」

  「大哥哥?」顧茫笑道,「你叫我們大哥哥也行,雖然你歲數比我們都大,但你看起來比我們小。不怪你了。」

  江夜雪道:「姑娘替辰晴解蠱,已是有恩於我等,又哪裡敢再受姑娘一個謝字呢?」說罷作了一禮,「姑娘多加保重。」

  絨絨回鄉心切,與他們再次告別之後,背後便生出灼灼耀目的金紅色羽翼,輕盈地躍入雲海之中,繞著兩艘核舟轉了幾圈,然後朝著翠柏蒼然的九華山深處飛去。

  顧茫看著她的背影慢慢地被吞沒在了萬丈金光里,最終消失不見,不由嘆了口氣:「好啦,人也救了,毒也解了,總算可以回去好好歇息了。」

  說完又警覺地補上一句:「你們可不能出賣我,我打算回重華之後繼續裝傻子,之前說好了的。」

  岳辰晴站在桅杆邊,披著厚厚的裘衣,呆呆地望著遠處慕容楚衣的那一艘畫舫,他還不太清楚顧茫的狀況,聞言怔忡地回過頭來:「……什麼說好的?」

  見顧茫打算開口,江夜雪道:「我來和他解釋吧。你們昨晚累了一整夜了,早些去艙里休息,等到了王城,還要和君上復命。」

  顧茫道:「那你能不能和羲和君換個房,你和我睡,羲和君睡別的艙。」

  江夜雪遲疑道:「你們又吵架了?」

  「不一直吵著嘛,又沒好過。」顧茫笑道,「你看,我恨他恨得牙痒痒,他又長得這麼秀色可餐,萬一我這個燎國變態大魔頭一時興起,把他先奸後殺再奸再殺了,那該怎麼辦啊。」

  墨熄:「……」

  江夜雪:「……」

  「怎麼?不方便?實在不方便那就算了,我去慕容先生船上湊合一晚。」

  江夜雪立刻道:「哪有什麼不方便,小舅心情不佳,千萬不要再叨擾他了。」他朝顧茫微微笑了一下,「顧兄隨意就好。」

  「還是江兄你十年如一日地好說話啊。」顧茫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笑痕從眼尾一直上揚,而後一撩竹簾,管自己進船艙去了。

  墨熄沉默片刻道:「……那我也走了。」

  岳辰晴完全看懵了,結結巴巴地:「他、他們怎麼回事?」

  「此事說來話長,你如果不嫌棄,想聽我說的話,我就慢慢講給你聽。」江夜雪指尖輕動,讓輪椅停在岳辰晴身邊,「辰晴,你願意理我嗎?」

  「我……」岳辰晴看了看雲海間慕容楚衣的船隻,又低頭瞥見江夜雪受傷的手,最終把頭垂了下來,「……對不起。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江夜雪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此行是一片好意,並非是頑劣之舉,小舅心裡一定也清楚,只是他這人,著急起來一直就這個性子,你別以為他不關心你。」

  岳辰晴垂頭喪氣地,不吭聲。

  「你已經道了很多遍歉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以後別再這麼莽撞才好。不然,你爹也好,你伯父也好,還有小舅……還有我,我們都會擔心你。」

  江夜雪說著,命兩隻小泥人拿來了軟墊和點心,又對岳辰晴道:「你坐吧,身體剛剛恢復,吃些東西,甜的花糕吃進去,心情也會好起來。試試看。」

  晨曦微風吹拂著岳辰晴的額發,他依言坐下,看了一眼端來糕點的歪眼睛小泥人,又說了句謝謝,然後小口小口地捧著花糕咬了起來。

  吃了一半,猶豫著抬頭道:「那個……」

  「嗯?」

  「渡血……疼嗎?你手上的那個疤看起來很深,我、我有藥的……」

  「你有藥,我也有藥啊。」江夜雪笑了,眼眸像落了梔子花的兩池清潭,浸著暗香的漣漪盪開,「放心吧,不疼,我也不會怪你,你跟我說話不必繃得這麼緊。」

  岳辰晴的眼眶就有些紅了,他的腦袋幾乎要深埋到胸口:「對不起……」

  江夜雪長嘆一口氣:「傻孩子,怎麼又道歉了?」

  「我、我以前那樣對你,你還……還這樣幫我。我……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岳辰晴說著,薄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赧然且尷尬地,「我也替四舅道個歉,我們……我們不應該這麼說你。」

  他擱下花糕,猶豫一會兒,抬起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睛:「江……呃,清旭長老,謝謝你。」

  他終究還是沒有叫江夜雪大哥,但至少也不再是「餵」,或者直呼江夜雪的名字了。江夜雪笑了笑,那笑容似水含珠,如風拂花,又像深夜裡纏綿飄了一江的鵝毛絮雪。

  「我既不怪你,自然也不會怪他。」江夜雪輕聲道,「我失去過很多人,母親、髮妻……家。有些事情,大概會稍微比你看得通透些,除卻死生無大事,能不計較的,我都不會去計較。而且他……他人其實挺好的,至少從前在岳府的時候,他沒有欺負過我。」

  岳辰晴道:「你還想回岳府嗎?」

  「我如今在學宮授教,弟子都很是可愛。」江夜雪回頭莞爾,「回與不回都不重要了。」

  岳辰晴輕輕吐了口氣:「你脾氣真好,要是四舅也能那麼好——」

  「那他就不是慕容楚衣了。」江夜雪笑道,「好了,不說這些了,等他消了氣,你再和他好好說說。你方才不是好奇顧茫的事情嗎?我來跟你講罷。」

  岳辰晴點了點頭,拖著軟墊,坐得離江夜雪近了些。

  江夜雪的嗓音溫潤如流水:「你聽過時光鏡嗎……」

  一番際遇講完,日頭已經大高了,江夜雪從懷中掏出一枚精緻但卻很是老舊的小滴漏,那滴溜非常奇妙,裡頭非沙非水,而是一滴滴赤紅色的珠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說道:「時間差不多了,趁著還沒到王城,你先去休息。記得幫顧兄保守秘密。我們答應過他的。」

  待岳辰晴去睡了,江夜雪便命小泥人將地上的軟墊和吃剩的茶點都收拾乾淨,核舟的帆桅迎著天風呼呼招展,江夜雪獨自坐在船舷邊,遙看著慕容楚衣的船隻。忽然間,慕容楚衣那艘畫舫的竹篾帘子上卷,露出裡頭男人懨懨的臉來。

  慕容楚衣似乎是心事煩悶,原本是想撩開帘子透氣的,豈料一口氣還沒透出,就隔著雲海看到了江夜雪在看著他。

  慕容楚衣:「……」

  「小舅……」江夜雪朝他輕輕一笑,那溫柔無限的臉龐浸潤在燦爛的金色陽光里,而後指尖微捻,一隻紙鶴幻化而出,飛嚮慕容楚衣的畫舫竹窗。

  慕容楚衣嘩地一聲毫不客氣地就把帘子重重落下了。

  江夜雪微抬眉,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也不介意,搖了搖頭,回到了自己的船艙里。

  艙內很安靜。顧茫已經趴在床褥間睡著了。

  江夜雪原本沒有注意他,只是瞥了他一眼,想管自己去沐浴。可是推著輪椅行了一段距離,卻忽然聞到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江夜雪不禁一怔:嗯?顧茫剛剛洗了個澡?

  再去屏風後面一看,果然是用過了浴桶和皂角。江夜雪不禁微微蹙起眉頭,心中升起了一絲模糊不確定的懷疑。

  要知道顧茫這人是出了名的懶,一般睡前都不愛沐浴,而是喜歡早上起來再洗,江夜雪從前與他是同袍兄弟,顧茫的這個習慣他是再清楚不過的。他為什麼忽然轉了興致,要在睡前洗了?

  江夜雪不出聲地來到顧茫床邊,靠在輪椅椅背上,來回看了顧茫兩遍。第一遍的時候沒發現什麼異樣,到了第二遍,他忽然意識到什麼,驀地一頓,深褐色的眼珠慢慢轉過來,落在了顧茫未拆的束髮纚帶上。

  那是一道黑底金邊的纚帶——

  羲和君的髮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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